沈惊鸿抵达东境边关时,天刚蒙蒙亮。城墙上的守军远远望见那面绣着“夏”字的龙旗,齐声欢呼。两万主力鱼贯入城,燧发枪扛在肩上,火炮用骡马拉着,炮管上还挂着霜。赵铁山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箱火箭弹,眼睛熬得通红,满嘴燎泡。王大壮在城门口迎接,甲胄上全是灰,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咧着嘴笑。
五万大军在东境边关会合,城墙上架满火炮,垛口后面蹲满燧发枪兵。城外的平原上,大食军的白色帐篷连绵不绝,二十五万大军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沈惊鸿登上城楼,举起望远镜往东看,大食军的营地层层叠叠,粮草堆积如山,骑兵在营地外围巡逻,弯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辰时三刻,大食先锋将军率三万骑兵抵近城下。头戴金盔,身穿锁子甲,策马在城下跑来跑去,举着弯刀朝城上叫骂。骂的是什么听不太清,但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清清楚楚。王大壮气得手按刀柄,低声骂了一句。沈惊鸿面无表情,举起令旗。
二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声如山崩地裂,城砖都在颤抖。开花弹落入大食骑兵阵中,火光冲天,碎铁片四射。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战马受惊后四处乱窜,把骑手甩下来踩死。大食军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阵型大乱。有人想往前冲,被炮弹炸回来;有人想往后跑,被后面的骑兵踩死。
燧发枪兵从城门两侧杀出,两万人排成三列横队,齐射的枪声密集得像暴雨,弹雨覆盖了整个战场。大食骑兵在弹雨中成片倒下,尸体堆成了矮墙。先锋将军的战马被一颗流弹击中头部,马头炸开了花,战马轰然倒地,把将军甩出去好几丈远。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亲兵们架着他往后跑,跑出去没几步,第二轮齐射又到了,亲兵倒下了好几个。
大食先锋军死伤五千余人,余部溃退三十里。战场上留下了无数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战马在尸体间徘徊,发出凄厉的嘶鸣。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士兵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王大壮骑马回来,刀上还在往下滴血。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看了一眼,龙符完整。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
大食主力在三十里外重新扎营,首战虽然败了,但二十五万大军的主力还在。阿卜杜勒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沈惊鸿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明日再战。
当夜,沈惊鸿在帅帐中摊开地图。大食军的败兵在往东溃退,主力还没动,粮草辎重都在后方,想引他们出来决战。他们躲在营地里不出来,那就炮轰他们的营地。二百门火炮轮番轰,轰到他们出来为止。
赵铁山蹲在帐外清点弹药。账册上记得密密麻麻,今天的火炮打多少发炮弹,火箭射多少支,手榴弹消耗多少箱。赵铁山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弹药储备足够再打三场这样的仗。
王老憨蹲在赵铁山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嚼了两口又吐了。他问赵铁山要不要再嚼一根,赵铁山白了他一眼没搭理。王老憨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
大食军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哀悼死去的将士。沈惊鸿站在帐门口听了片刻,放下帐帘走回桌边。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大食军主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破。”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按了按,墨迹洇开了,在纸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墨团。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得发涩。把茶盏放下。
帐外传来士兵们擦枪的声音,棉布擦过枪管的嗤嗤声,此起彼伏,像蚕吃桑叶。有人在说笑,讲今天打仗的事,说大食人真不经打,火炮一响就跑。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声粗犷。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龙袍上绣着的金龙在烛火下金光闪闪。
远处大食军营的方向,号角声停了。营地里传来零星的哭声,是有人在哭丧。哭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帐帘的铜环被风吹动,叮当一声。她吹灭油灯。
帐外月光照进来。她站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哭声。
城外大食军营的方向,篝火还亮着。火光映在云层上,暗红一片。王老憨还蹲在弹药箱旁边,嘴里叼着草,仰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云,愣了好一会儿。把草吐在地上,把酒壶塞回怀里。赵铁山趴在弹药箱上睡着了,账册压在他胳膊底下,毛笔夹在耳朵后面,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王老憨看了一眼,没有叫醒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赵铁山身上。夜风凉了。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叮当一声。王老憨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很多。蹲下来继续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