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国王阿卜杜勒亲率十二万主力抵达边关城下的那天,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白帐篷连绵不绝,从城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片白色的海洋。十二万大军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沈惊鸿站在城楼上举起望远镜,镜筒里大食国王的金顶大帐在营地中央格外醒目,帐顶的黄金装饰在阴云下依然刺眼。
阿卜杜勒骑马走到阵前,举着弯刀朝城上吼了几句。听不懂,但那股疯狂隔着几百步都能感受到。王大壮站在沈惊鸿旁边,左肩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绷带白得刺眼。他说大食人这是要拼命了。沈惊鸿说他们要拼,就陪他们拼。
猛攻从午时开始。大食军架起云梯,推动冲车,蜂拥而上。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冲车的巨大撞锤一下接一下地撞击城门。大夏军的火炮齐轰,炮弹落入密集的冲锋队列中,炸开一团团血雾。燧发枪兵趴在垛口后面,往下射击,弹雨覆盖了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手榴弹从城墙上雨点般落下,在敌群中炸开,碎铁片四处飞射。
第一天,大食军死伤近万,城墙下尸体堆了半人多高。但他们没有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第二天,大食军改变战术,不再全线压上,而是集中兵力猛攻东门。东门的燧发枪兵打了一整天,枪管烫得握不住。王大壮左肩的伤口迸裂,血把绷带浸透了,从浅红变成暗红。他浑然不觉,站在垛口后面端着燧发枪一枪一枪地打。
第三天,大食军发动了总攻。十二万大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云梯如林,冲车如墙。城上的火炮打红了炮管,浇水冷却的时候嗤嗤冒白烟。燧发枪兵的弹药开始告急,每个士兵手里的子弹袋越来越瘪。手榴弹扔光了,从城下捡起大食军扔上来的飞矛往下扔。
王大壮被一块飞石击中左肩,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城墙上摔下去。亲兵扶住他,他推开亲兵。血从肩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城砖上。沈惊鸿走过来,让他退下去包扎。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臣在,城在。”沈惊鸿看着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赵铁山在城下清点弹药,账册上的数字让他脸色惨白。火药只剩三天的用量了。炮弹只够打两天。手榴弹已经没了。他蹲在地上,抱头。沈惊鸿找到他,让他连夜组织百姓制造火药。赵铁山说百姓不会造。沈惊鸿说不会就学。她把火药的配比和制造工艺写在纸上,交给赵铁山。赵铁山连夜把城里的百姓组织起来,男的搬运原料,女的研磨粉末,老人烧木炭,孩子送水送饭。百姓们知道城破了他们也没命,没有人偷懒。
三天的激战,大食军死伤两万余人,大夏军伤亡八千。城墙还在大夏军手中,但士兵们已经精疲力竭。很多人连续守了三天没合眼,有的靠在垛口上就睡着了,有的端着枪站着打盹,枪口朝下差点戳到自己的脚。王大壮的左肩肿得老高,绷带已经拆了,赵铁山用烧酒给他消毒,疼得他直骂娘。
沈惊鸿的龙袍上沾满了灰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的旧伤又开始疼了,她不动声色。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帐篷。大食军也在休整。
王大壮走上城楼,左胳膊吊着绷带,右手里端着碗粥。粥是凉的,米粒硬得像沙子。他劝陛下喝点。沈惊鸿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还给他。问他还能不能打。王大壮说他还能打,他的兵也能打。大食人死伤比咱们多,着急的应该是他们。
沈惊鸿没有接话,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还有两天,撑过去就好了。
赵铁山跑上城楼,满脸黑灰,声音沙哑但不失兴奋。“陛下,百姓们连夜赶制出来一批火药,够用两天的。炮弹也铸了一些,虽然粗糙了些,但能打。手榴弹也赶制了几百枚,用的铁皮薄了点,威力小些,但总比没有强。”沈惊鸿点了一下头。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轮换休息。一批人靠在墙根下打盹,另一批人站在垛口后面警戒。没有人说话。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惊鸿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抬头。她走下城楼,走进伤兵营。里面躺满了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胸口被砍开一道口子。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满手是血。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角落里的草席上,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包裹断肢的布条被血浸透了。
沈惊鸿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士兵先看见龙袍的袍角,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惊鸿弯腰把那床滑落的被子给他掖好,转身走了。
城墙上又响起了号角声。大食军开始新一轮的进攻。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端起枪走向垛口。王大壮把吊着的胳膊塞进甲胄里,右手拿刀,站在城门后面。燧发枪兵开始射击,弹雨再次覆盖了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火炮齐鸣,震得城砖都在颤抖。
沈惊鸿站在城楼上,令旗在手中猎猎作响。远处大食国王的金顶大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十二万大军还有十万,八万,六万。大夏军还有四万,三万,两万。城墙还在,城还在,大夏还在。
夕阳西下。大食军停止了进攻。城墙下又添了数千具尸体,受伤的战马在尸体间蹒跚徘徊。沈惊鸿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夕阳下泛着血光。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
王大壮走上来,左胳膊又出血了。他咬牙说不碍事,皮外伤。沈惊鸿看了一眼他左肩渗出的血迹,没说别的。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叮当一声。声音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来,细细的,像是幻觉。沈惊鸿恍惚了一下,转头看向西边。京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城墙上。
城下大食军的营地里篝火渐渐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海。有哭声随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不知是哪个帐篷里传来的。
她走下城楼。城墙根下一个士兵抱着枪在打盹,枪托抵在地上,枪口朝上,下巴搁在枪管上,嘴巴微张,鼾声很轻。她从士兵身边走过,脚步放轻了些。
龙袍的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她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城墙拐角。城墙根下的士兵依然在打盹,枪管上映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