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四年的秋天,大夏朝迎来了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朝会。天还没亮,各国使臣的马车就在宫门外排起了长队。三十余国,从东边的海岛到西边的沙漠,从南边的丛林到北边的草原,使臣们穿着各自国度的盛装,聚集在京城。有人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好奇地东张西望;有人来朝贡过多次,熟门熟路地跟在礼部官员后面。礼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辰时正,宫门大开。使臣们鱼贯而入,沿着长长的御道走向金銮殿。御道两侧站满了禁军,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使臣们走过御道,有人被禁军的威仪震慑,脚步慢了下来;有人抬头看着巍峨的昊天殿,倒吸一口凉气。
金銮殿上,沈惊鸿端坐龙椅。黑色龙袍上绣着九条金龙,在烛火下金光闪闪。十二旒冕冠的珠串垂在眼前,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使臣。
大食国的使臣跪在最前面。大食侯阿卜杜勒没有来,派了他的长子。年轻的王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抬头。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抬着几箱贡品。
使臣们依次献上贡品。东边海岛国献上珊瑚和珍珠,南边丛林国献上象牙和犀角,西边沙漠国献上宝石和香料,北边草原国献上良马和貂皮。礼物堆满了金銮殿的一角,金光闪闪,珠光宝气。沈惊鸿端坐不动,只是微微点头。谢灵韵站在御案旁边,高声唱名,每念一国,使臣便跪拜一次。
孙茂才出列,手里捧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大夏的疆域。东至大海,西至大漠,南至南洋,北至冰原。他念这些地名的时候,声音洪亮,胡子一翘一翘的,眼睛里闪着光。大夏朝的疆域,比前朝辰国鼎盛时还要辽阔。
王大壮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大夏朝的军队从三千亲卫发展到十万新军,从南郡一隅打到天下无敌,每一场仗他都参加了。他的左肩还隐隐作痛,那是大食人留下的纪念。
朝贡大典结束后,沈惊鸿在御书房召见了谢灵韵、孙茂才、王大壮。三个人站在御案前,跟当初在南郡时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坐在简陋的军帐里,如今站在金碧辉煌的御书房中。沈惊鸿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朕说过,三年后退位。”她开门见山,“现在已经过了一年了。朕决定,从今天起逐步移交政务给内阁。你们三个,是内阁的首批成员。”
谢灵韵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心头一紧。孙茂才的手抖了一下,王大壮张了张嘴,想说“陛下三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沈惊鸿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谢灵韵,你牵头起草《大夏宪章》。朕给你一年时间,把君主立宪的框架搭起来。”
谢灵韵跪地接旨,声音有些发紧。“臣,遵旨。”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微红。
孙茂才问内阁的政务如何处理,沈惊鸿说日常事务你们商量着办,大事报给朕。三年后,大事也不用报给朕了。孙茂才低下头,不再问了。
王大壮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宪章什么内阁。臣只知道,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王大壮单膝跪地,“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臣永远效忠陛下。”
“朕不要你效忠。”沈惊鸿低头看着他,“朕要你效忠大夏,效忠大夏的百姓。”
王大壮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宪章的起草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谢灵韵从翰林院抽调了十几名学士,从大理寺抽调了几名法官,从科学院抽调了几名院士,组成了一个起草小组。昊天殿偏殿被辟为起草室,桌上堆满了各种典籍,墙上挂满了各种草案。谢灵韵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
沈惊鸿每天都会去偏殿看一眼。她很少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些草案条款。“皇帝权力受议会约束”“法院独立审判”“百姓有言论自由”……每一条都是她亲手写的。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昊天殿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起草工作进入最紧张的阶段,谢灵韵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沈惊鸿让人给她送了件貂皮大衣,大衣披在谢灵韵肩上,人却愣了半天。她没有谢恩,低下头继续批阅草案,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昊天五年的春天,《大夏宪章》的初稿完成。谢灵韵捧着厚厚的卷宗走进御书房,放在沈惊鸿面前。沈惊鸿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之后放下卷宗,抬头看了一眼谢灵韵。“改。”
谢灵韵接过卷宗,退了出去。
沈惊鸿站在窗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血光。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宪章一旦颁布,皇帝就不再是皇帝了。她将亲手结束自己开创的这个王朝。不是结束,是涅槃。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春风吹动,叮当一声。她把龙符塞回袖子里,手指弹掉袖口上沾的一点灰。灰扑簌簌地掉了,落在窗台上。
谢灵韵坐在偏殿里,手里拿着沈惊鸿退回的卷宗。卷宗上用朱笔批了一个“改”字,笔锋雄浑苍劲。她把卷宗翻到第一页,目光久久地落在那个字上,握着卷宗的手紧了紧。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重新写第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划出第一道墨痕,窗外桃花被风吹落,几片花瓣飘进窗来,落在新纸上。她轻轻吹走花瓣。
远处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还在风中响着,叮当叮当。偏殿墙上挂着的草案条款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