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五年的秋天,《大夏宪章》的最终稿摆在了沈惊鸿的御案上。谢灵韵站在御案前,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宪章共十章,一百二十条,从皇帝权力的限制到议会的组成,从法院的独立到百姓的权利,一字一句都经过反复推敲,凝聚了无数的心血。
沈惊鸿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之后合上宪章,放在御案上。“准了。”声音不大,但谢灵韵听见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颁布宪章的大典在金銮殿举行。百官身着朝服,各国使臣列席观礼。殿内殿外挤满了人,但鸦雀无声。沈惊鸿端坐龙椅,面前放着那部用黄绸包裹的《大夏宪章》。谢灵韵站在御案旁边,双手捧起宪章,展开,高声宣读。
“……皇帝为国家元首,行政权归内阁,立法权归议会,司法权归大理寺。三权分立,互相制衡。议会由贵族院和平民院组成。平民院议员由百姓选举产生……”
读到这里的时候,殿内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百姓选举,这是九州大陆从未有过的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偷偷观察沈惊鸿的脸色。沈惊鸿面不改色,静静地坐在龙椅上。
宪章宣读完毕,谢灵韵将宪章捧到沈惊鸿面前。沈惊鸿站起来,接过宪章,走到殿门口,面朝广场上的百姓。阳光照在宪章上,黄绸泛着金光。
“《大夏宪章》,今日颁布。从今日起,朕亦受宪章约束。”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例外。”
广场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官跪地,齐声高呼万岁。百姓们涌到宫门前,有人流泪,有人大笑,有人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又跳又叫。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一直响到深夜。
消息传遍天下。各地百姓自发庆祝,有人在家里摆酒席,有人在街上舞龙舞狮,有人去庙里上香,感谢老天爷降下这样的圣君。史官在《大夏实录》中郑重写下一笔——“昊天五年秋,帝颁《大夏宪章》,定三权分立,开民主先河。天下欢腾,史称昊天立宪。”
宪章颁布后,沈惊鸿召见了谢灵韵、孙茂才、王大壮。三人站在御书房里,沈惊鸿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宪章。“从今天起,大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大夏。是所有人的大夏。”她看着他们,“内阁的事,你们多费心。议会的事,你们也多费心。朕累了,想歇歇。”
谢灵韵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春秋鼎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陛下从不轻易说累,说出来就是真的累了。
沈惊鸿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叮当叮当。
“宪章有了,议会有了,法院有了。大夏朝,以后就靠你们了。”
谢灵韵跪了下去。孙茂才跪了下去。王大壮跪了下去。三个人额头磕在地砖上,久久没有起来。
沈惊鸿走出大殿,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龙眼处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血光。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握紧。从今以后,皇帝也受宪章约束。这枚龙符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块普通的玉。
她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汉白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宫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宫门,驶过长安街。百姓们站在路边,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有人鞠躬,有人跪拜,有人压根没注意。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在风中。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田野里稻谷金黄,农夫在田里收割,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放下车帘,靠回座椅上,阳光从车窗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上还戴着那枚龙符,龙符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她低头看了一眼,褪了下来放在桌上。
马车越走越远,京城渐渐消失在身后。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还在风中响着,叮当叮当。谢灵韵站在城楼上,手里捧着那部宪章。她目送马车远去,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王大壮骑马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掀开一线,沈惊鸿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对他点了一下头。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目送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地平线上。
孙茂才站在户部门口,手里捧着账册。他听说陛下走了,愣了半天,把账册合上,转身走进衙门。还有很多事要做,宪章颁布了,税制要改,预算要重做。
王老憨蹲在矿洞口,嘴里叼着一根草。他听说陛下走了,把草吐掉半天没说话,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根新的。矿洞里的蒸汽机还在轰鸣,日夜不停。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进矿洞。
赵铁山站在兵工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铸的燧发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听说陛下走了,愣了半天,把枪放下,蹲在门口抽了一袋烟。风吹过来,烟灰飘散。他站起来抡起锤子继续干活。
京城的街上,几个孩子在玩“女帝打仗”的游戏。一个孩子骑在竹马上,举着小旗,喊“冲啊”。另一个孩子在前面跑,假装是大食兵。周围的孩子笑着追着跑。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孩子们玩耍。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发黄的旧手帕,手帕上绣着一个“王”字,是多年前镇南王府的旧物。她不知道那个女帝去了哪里。但在她心里,那个女帝永远在京城,在皇宫里。
风吹过来,把墙上的宪章告示吹得哗哗作响。告示上写着“百姓有言论自由”“人人平等”。字太大,老太太不认识。但她每天都会让隔壁的秀才念给她听,听完她就安心了,睡得着了。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沈惊鸿坐在车里,闭着眼睛。车轮碾过碎石,一颠一颠的。她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龙符,龙符完整。阳光下,龙纹清晰深刻。她把龙符贴在掌心,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她摇下车窗,把手伸出窗外。龙符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官道上,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路边。马车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龙符躺在路边,阳光照在上面,龙纹依然栩栩如生。风吹过来,官道上的灰尘扬起,落在龙符上。
一只蝴蝶飞过来,停在龙符上,翅膀一开一合。一会儿,蝴蝶飞走了。
龙符静静地躺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