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六年的秋天,社稷神坛下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神坛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一尘不染。神坛下黑压压的人海从坛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一望无际。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等待。
辰时三刻,沈惊鸿出现在神坛的台阶下。她今天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冠,穿了一身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跟街上卖菜的妇人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她一步一步登上神坛。
谢灵韵站在神坛下,双手捧着那枚玉玺。玉玺是开国时新刻的,用了不到十年,但她觉得这枚玉玺比任何古董都重。孙茂才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账册,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舍不得。王大壮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甲胄擦得锃亮,但眼眶红红的。赵铁山站在人群中,头发全白了,眼睛红红的。王老憨蹲在人群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今天没有嚼。
沈惊鸿站在神坛顶,从袖子里取出七枚龙符。七枚符片已经完全融合成一块完整的玉,摸不到任何接缝。她举起龙符,声音不大,但全场的人都能听到。
“十年前,朕用这枚龙符,在南郡起兵。十年后,朕站在这里,把它还给天下。龙符代表皇权。但皇权不应凌驾于法律之上。从今日起,大夏不再需要龙符。”
她从谢灵韵手里接过火把,点燃了面前的铜盆。铜盆里堆满了炭火,火焰舔着盆沿。她把龙符投入火中。
龙符在火焰中发出灿烂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裂纹处渗出光华,七枚符片开始分离,在空中缓缓旋转。金光越来越盛,将整个广场笼罩在金色的光辉中。百姓们被光芒刺得闭上眼睛。然后,一声巨响。
轰——!
金光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像烟花般绚烂。光点落在人们身上,很温暖。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远在数百里外的凤凰山方向,烟尘冲天而起。旧皇陵的最后一座机关,与龙符生死相连,随着龙符的毁灭而彻底崩塌了。
沈惊鸿转身从神坛上走下来,走到谢灵韵面前。谢灵韵跪下,双手捧着玉玺举过头顶。沈惊鸿接过玉玺,走到首任议会议长面前。议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白须飘飘,被选出来的时候还不敢相信。此刻他跪在沈惊鸿面前,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沈惊鸿把玉玺放在他手中。
“从今天起,大夏实行君主立宪。皇帝不再过问朝政。这枚玉玺,交给议会保管。”她顿了顿,“朕只保留一个荣誉头衔——开国元勋。”
议长捧着玉玺,老泪纵横。
谢灵韵哭了。孙茂才哭了。王大壮没哭,但嘴唇咬出了血。赵铁山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王老憨嘴里的草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广场上的百姓先是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高喊“陛下万岁”,有人高喊“大夏万岁”,有人高喊“民主自由万岁”。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京城上空回荡。沈惊鸿站在神坛上,听着这些欢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沈惊鸿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来自一个你们永远想象不到的地方。”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听。
“那个地方,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没有奴隶。那里的每一个人,从生下来就是平等的。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病了有人治,老了有人养。他们不需要皇帝,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
“我很荣幸,曾为这片土地带来工业与和平。但我只是一个引路人。真正的路,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现在,我要将它交还给你们。这本就该是你们亲手创造的盛世。”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帝国万岁。民主自由万岁。
广场上,无数人泪流满面。
一辆马车停在神坛下。沈惊鸿走下台阶,上了马车。谢灵韵追上来,喊了一声“陛下”。车窗里探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马车驶出广场,驶过长安街,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碎石,咕噜咕噜的声响混在风中。百姓们站在路边,不知道车里坐的是谁。有人鞠躬,有人跪拜,有人压根没注意。
马车上了官道,越走越远。
谢灵韵站在城楼上,手里捧着议会刚刚通过的第一份法案——《平民教育法》。风吹过来,吹得法案哗哗作响。
王大壮骑马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从身边驶过。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没有说话。孙茂才站在户部门口,手里捧着账册。赵铁山蹲在兵工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刚铸好的新式燧发枪。
王老憨蹲在矿洞口,嘴里叼着一根草。今天的草有点苦,矿洞里的蒸汽机还在轰鸣。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沈惊鸿靠坐在马车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手上。她的手上没有龙符,没有玉玺,空空荡荡。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人在等她。但她知道,那里有她想见的人。
远处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铁轨的反光。火车在铁轨上奔驰,载着货物,载着旅人,载着这个国家的未来。蒸汽机的轰鸣声在田野间回荡,孩子们的笑声在风中飘散,官学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马车继续往前走。
昊天殿檐角的铜铃被秋风吹动,叮当叮当,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迎接一个崭新的时代。
铜铃在风中响着。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金红色。昊天工业革命纪念碑的碑影被拉得很长很长,碑顶的蒸汽机模型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那个穿布衣的女子,从神坛上走下来,走进历史,走进传说。而那个由她亲手开创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未来已来,而她会将一切,讲给新的时代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