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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
第二天一早,耿直被晒谷场上的喧闹声吵醒。推开窗,看见三拨人围着那架咸鱼水车——一拨穿着印着“省农科院”字样的冲锋衣,正拿卷尺量轮子直径;一拨拎着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镜头都快怼到腊肉上了;还有一拨举着手机支架,一个染黄头发的姑娘正对着镜头比划:“家人们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咸鱼发电神器!老铁们双击666!”
王翠花带着她那支“咸鱼养护队”守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见农科院的研究生凑近看皮带轮,她立刻上前一步:“同志,这轮子是耿工用旧拖拉机皮带改的,耐磨!咱村老张家的麻线搓的绳,三年没断过!”等文旅公司的策划问起设计理念,她嗓门更亮了:“每一寸都是卧牛村自己长出来的!”
可当那个自媒体姑娘把话筒递过来:“阿姨,您能说说这咸鱼发力的科学原理吗?”
王翠花卡壳了。
她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最后憋出一句:“反正是……咸鱼发力嘛!你看那肉一缩,绳子就拽,轮子就转……”旁边几个村民跟着点头,可眼神里都透着虚。
耿直蹲在祠堂屋檐下的阴影里,听着这一耳朵,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摸出根烟点上,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再这么下去,好好的东西真要被说成跳大神了。
“躲这儿干嘛?”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见耿直回头,她把文件袋递过去:“看看这个。”
耿直接过来抽出文件。《基层防灾创新试点资金申报指南》,红头标题,底下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技术可行性+复制推广性。
“如果你能把咸鱼水车写成项目书,”苏晴盯着他的眼睛,“咱们就有机会拿十万启动金。县里今年就批三个村级项目。”
耿直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那些“模块化设计”“标准化流程”“可复制模型”的字眼,像一根根刺扎进眼里。他把文件合上,递回去:“写不了。”
“为什么?”
“它本来就不是按标准图纸造出来的。”耿直指了指晒谷场那头,“靠的是土法子、废材料、人盯人。王婶每天要去摸三遍咸鱼干湿,老张头隔两天就得紧一次麻绳——这些能写进项目书吗?写进去人家看吗?”
苏晴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不爱包装。但现在不是拼谁更‘真’的时候,是拼谁能拿到资源救更多田。你看见秧苗了吗?再浇不上水,今年全村都得喝西北风!”
两人僵在屋檐下。远处传来自媒体姑娘夸张的惊叹声:“哇!咸鱼真的在动!老铁们礼物刷起来!”
耿直咬了咬牙。
“这样,”苏晴把文件又推回来,“你负责提供原始数据和设计图,我负责‘翻译’成他们能听懂的话。行不行?”
耿直盯着那份指南封面上的红章,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过来:“数据我可以测。但话怎么说,你得让我看过。”
“成交。”
接下来的五天,晒谷场东角搭起个简易棚子。耿直带着小石头,把三架不同尺寸的咸鱼水车全搬了过来。风速仪、湿度计、从学校实验室淘来的旧秒表,还有一台用坏掉的弹簧秤改装的测力计——秤钩上挂个铁桶,往里加水,看指针走到哪儿咸鱼开始收缩。
“哥,今天吹东南风,二级。”小石头捧着笔记本,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项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耿直蹲在最大那架水车前,盯着腊肉表面细微的皱缩。他在旁边挂了湿毛巾、晒干的牛粪饼,甚至泡发的海带——都是村里随手能找到的东西。“记下来,”他对小石头说,“毛巾蒸发拉力零点三公斤,牛粪收缩零点五,海带一点二……咸鱼最高,一点八。”
王翠花中午送饭过来,看见棚子里挂的这堆五花八门的东西,愣了愣。第二天一早,她拎来二十斤刚腌好的腊肠,油光发亮:“试试这个!油多,劲儿肯定大!”
数据一天天堆起来。耿直在草稿纸上画曲线图,不同材料的收缩力随时间变化的轨迹渐渐清晰。可当苏晴拿着整理好的申报初稿来找他时,他翻到“技术优势”那页,直接用笔划掉了“高效节能”和“可持续利用”两行。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广告。”他把稿子递回去,“你就写:利用常见生物材料自然形变产生机械能,结构简单,维护成本低,适合电力不稳定地区辅助灌溉。够了。”
苏晴看着被划掉的那两行,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交材料前夜,她又来了作坊。U盘搁在桌上,屏幕亮着最终版的申报书。她指着最后一段:“我加了一句‘具备区域推广潜力’。你别骂我。”
耿直正在画一张新草图。复合结构,三级传动,把水流冲击、脚踏板、晾晒架全串在一个系统里。他抬头看了苏晴一眼,把草图推过去:“那你把这个也加上。”
“这是……”
“复合动力微站的原型图。”耿直用铅笔尖点了点图纸中央那个齿轮组,“不是为了过关凑字数。是为了以后真有人想学,不至于白忙一场,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琢磨。”
灯光下,两人头一次并肩坐在工作台前。苏晴对着电脑修改文字描述,耿直在旁边用更直白的话解释每个部件的实际作用。一个写实,一个谋远,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申报截止当天上午,苏晴握着存好材料的U盘赶到镇政府。刚进大院,就看见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新贴的通知墨迹还没干:因资金调整,本年度村级防灾创新试点名额压缩至两个。
她心里咯噔一下。
而此时,耿直正蹲在作坊里拆解那架最早的水车主轴。小石头递上扳手,忽然问:“哥,你说咱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科技?”
耿直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笑了笑:“只要能让地喝上水,管它算啥。”
他接过扳手,敲了敲锈蚀的轴套,嘀咕道:“要是能用雨水自润滑就好了……”
晒谷场那头,王翠花的大嗓门穿透晨雾:“都让让!让让!咸鱼要翻面了——”
新的一天,就这么吵吵嚷嚷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