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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
王翠花嗓门拔得老高,手里刚翻了一半的咸鱼差点甩出去。她瞪着来报信的村会计老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再说一遍?谁要拆?”
老赵抹了把汗:“县里来的专家,市水利设计院的李主任,带了好几个人,围着水车转了好几圈,说……说这玩意儿不合规范,要三天内拆掉,不然影响全县申报形象。”
晒谷场上顿时炸了锅。
“凭啥啊!”正在给水车轴承抹桐油的刘大爷扔下刷子,“前几天下雨,要不是这玩意儿帮着排水,我家猪圈都淹了!”
“就是!省台都来拍过了,咋就不合规范了?”
“专家?专家懂咱这儿的土吗?”
王翠花把咸鱼往竹架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脸色沉下来:“走,去看看。”
水车旁已经围了不少人。李主任四十出头,穿着熨帖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正拿着激光测距仪对着水车支架比划。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技术员,一个捧着平板电脑记录数据,一个拿着相机拍照。
“你看这个连接处,”李主任指着水车主轴和木架的榫卯结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没有承重计算,纯靠经验打卯。材料用的是老杉木,没有防腐处理,雨季一过就得烂。还有这个动力源——”他指了指挂在竹竿上那排随风晃荡的咸鱼,“完全不可控,风速一变,提水量就波动。这种装置列入防灾创新试点?简直是胡闹!”
王翠花挤进人群,站到李主任面前:“李主任,这水车是咱们村自己琢磨出来的,前阵子发大水,它可是立了功的。”
李主任瞥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立功?那是运气好。防灾设备讲的是科学,是可靠性。你们这个,连最基本的结构安全都保证不了。”他收起测距仪,语气不容置疑:“三天内拆除。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全县的申报工作负责。”
“我不拆!”王翠花脖子一梗。
“这是命令。”李主任脸色冷下来。
“命令?”王翠花笑了,笑得有点瘆人,“李主任,您知道这水车上的每根绳子、每块木板,都是谁弄的吗?是村里七十多的刘大爷爬上去绑的!是张家媳妇半夜打着电筒抹的桐油!您一句话就拆?行啊,您自己动手,看乡亲们答不答应!”
她话音一落,周围村民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
李主任脸色变了变,后退半步:“你们……你们这是不讲道理!”
“道理?”王翠花叉着腰,“道理就是这玩意儿真能干活!您要讲您那套道理,行,让它干给您看!要是它干不了,不用您说,我自己拆了当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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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办公室里,苏晴揉着太阳穴。
桌上摊着李主任留下的《现场勘查意见书》,红头文件,盖着公章,白纸黑字写着“结构安全隐患”“不符合技术规范”“建议立即拆除”。
门被推开,耿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沾满机油的手套。
“听说了?”苏晴把文件推过去。
耿直扫了一眼,没接:“嗯,王婶正在晒谷场组织人签名呢,说要集体请愿。”
苏晴苦笑:“请愿有什么用?李主任是市里专家,他的话,镇上肯定听。”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把它改造成‘教学展示模型’?至少看起来合规一点,比如加个防护栏,贴个安全说明……”
“一改就废。”耿直摇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这水车厉害的不是多精密,是坏了能当场修。你加一堆花里胡哨的东西,真出了事,反而束手束脚。”
“那怎么办?真让他们拆?”
耿直咧嘴笑了笑:“让他们测。”
“测?”
“随便他们怎么测,振动、流量、应力,爱测啥测啥。”耿直说,“但我有个条件——测试期间,不准断绳、不准卸轮、不准动配重。它现在怎么转,就怎么测。”
苏晴愣住了:“你不怕他们证伪?那些仪器很精密的。”
“怕啥?”耿直把手套扔桌上,“它本来就在干活。干活的东西,怕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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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定在两天后。
李主任带来了全套设备:振动传感器贴在支架上,流量计卡在出水口,应力分析仪的探头绑在主轴。晒谷场被临时拉起了警戒线,村民只能远远围着看。
“模拟干旱环境。”李主任对技术员下令,“封住大部分导水槽,只留一根细管出水,加大系统负荷。”
导水槽被木板堵住,只留一根拇指粗的竹管还在滴水。水车的负荷骤然增大,转轮发出“嘎吱”的闷响,悬挂的咸鱼被绷得更直。
王翠花蹲在警戒线外,手里攥着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保佑咱的铁牛……保佑……”
小石头挤在耿直身边,眼睛死死盯着转轮:“哥,第三根主绳好像有点松。”
“看着呢。”耿直目光没移开。
测试进行到第三十六个小时,凌晨四点。
天色蒙蒙亮,水车还在坚持转动,但速度明显慢了。李主任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曲线,眉头紧锁——提水量居然还维持在0.6立方米/小时以上,虽然不高,但没掉。
就在这时,小石头突然喊:“绳毛了!”
最上方那根主绳,因为持续张力,表面麻纤维开始起毛刺。
李主任眼睛一亮:“记录!结构疲劳,绳索磨损,这是安全隐患的实证——”
他话没说完,耿直已经拎着工具箱翻过警戒线。
“你干什么!”李主任喝道。
“换绳。”耿直头也不回。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浸过桐油的备用麻绳,踩上支架,动作麻利地松开旧绳扣,抽出磨损段,新绳穿入滑轮,打结,收紧。全程不到八分钟。
水车转轮“咯噔”一声轻响,恢复了平稳转速。
耿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每天检查三次,发现松动就调,发现问题就换——李主任,这才是它的‘系统稳定性’。”
李主任张了张嘴,低头看向平板。
连续运行四十八小时,平均提水量:0.7立方米/小时。故障次数:零。
他盯着那条平稳得近乎枯燥的数据曲线,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村民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终于,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干涩:“数据保留……装置,暂不拆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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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村委会留专家组吃饭。
饭桌上气氛微妙。李主任没怎么动筷子,倒是他带来的年轻技术员小声跟村干部打听:“那麻绳浸桐油的配方,能看看吗?”
饭后,李主任把苏晴叫到一边,语气缓和了不少:“苏村长,你们这个装置……虽然不符合标准设计,但在极端条件下的可用性,确实有研究价值。我会在报告里注明这一点。”
苏晴松了口气:“谢谢李主任。”
送走专家组,苏晴回到村委会,发现耿直作坊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耿直正趴在桌上画图,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字。
“干嘛呢?”苏晴问。
耿直头也不抬:“算成本。”
“什么成本?”
“家庭应急提水包。”耿直用铅笔点了点图纸,“一套小水车,配五公斤配重块,三十米桐油绳,加上简易工具包。材料都是本地能搞到的,我估摸了一下,批量做,一套成本不到三百。”
苏晴怔了怔:“你是想……”
“比发柴油便宜。”耿直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有些灼人,“而且柴油会烧完,这玩意儿,只要还有风,还有咸鱼,就能转。”
窗外,月光洒在晒谷场上。
那架老水车还在静静转动,轮轴发出均匀的“吱呀”声。阿黄趴在轮子边打盹,尾巴随着转动的节奏轻轻摆动,一下,又一下,像在默默值着永远也下不完的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