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撤离后的第七天，耿直蹲在自家院子里修那个破POS机，一抬头就看见刘婶拎着半条腊肉过来了。
“小耿啊，”刘婶把腊肉往石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给婶看看，这肉绑上滑轮，挂屋檐下头，风一吹能不能转？”
耿直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不是，婶，您这是……”
“发电啊！”刘婶理直气壮，“王翠花说了，现在村里搞‘人人可贡献动能’，我这腊肉挂那儿也是挂，转起来不就能发电了？我算过了，一天转八小时，一个月够给我孙子攒两度电的学费！”
耿直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腊肉空气动力学效率问题”，院门外又传来牛车轱辘声。
李老二赶着牛车，特意绕了个大弯，车轮精准地压过耿直家门口新铺的那块木板——那是耿直前两天试验用的脚踏发电板，还没来得及拆。
“李叔，您这牛车……”
“绕个路，不费事！”李老二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木板，“踩一脚记一分是吧？我这一车饲料拉过去，来回能踩二十多下呢！”
耿直扶住额头。
这还没完。
下午赵奶奶拄着拐杖来了，颤巍巍掏出一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里头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还带拐弯的。
“小耿啊，”赵奶奶一脸认真，“我打呼噜全村有名，你给做个声波发电机，我晚上睡觉就能给村里做贡献了。”
耿直终于憋不住了，冲进村委会办公室：“苏晴！管管吧！再这么下去，咱村真要改名叫‘永动机公社’了！”
苏晴正在整理文件，头也不抬：“怎么了？”
“刘婶要用腊肉发电！李叔赶牛车专踩发电板！赵奶奶连打呼噜都要利用上！”耿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王翠花还搞了个‘我家也能发电’挑战赛，奖品是太阳能灯——现在全村人走路都跺脚，说是在积攒动能！”
苏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耿直哭笑不得，“这是要疯啊！”
“不，这是商机。”苏晴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晒谷场上王翠花正带着一群大妈练习“动能广场舞”——她们在跳舞毯上蹦跶，毯子下面连着耿直之前试验的小型发电机。
“你看，”苏晴说，“村民自发参与，有动力，有热情。我们现在缺的，是把这种热情转化成可持续的产业。”
耿直愣了愣：“产业？”
“对。”苏晴转身，目光灼灼，“我打算成立‘卧牛村微动能合作社’。村民可以用废旧物资入股，或者用劳动——比如踩发电车、维护设备——来换取积分，积分可以兑换电费减免，或者村里小卖部的商品。”
耿直慢慢坐直了身体。
“但这里有个问题，”苏晴走回桌前，“怎么公平计量每个人的贡献？踩十分钟车和挂一条咸鱼，贡献值怎么算？怎么防止有人作弊？”
耿直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改装过的旧POS机，“啪”一声放在桌上。
“用这个。”
“什么？”
“每个村民踩车、摇手柄、甚至——”他顿了顿，“甚至赶牛车压板，都有独特的节奏和频率。我把这些节奏录进去，机器识别对了才计分。”耿直打开POS机后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刷一下卡，踩对了节奏，机器就吐小票。简单，便宜，还防伪。”
苏晴盯着那台破机器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耿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脑子……”
“别夸，夸了要加钱。”耿直麻利地开始画图纸，“试点什么时候启动？”
“明天。”
---
第二天一早，晒谷场上挤满了人。
王翠花站在最前面，叉着腰，嗓门洪亮：“都听好了！今天咱们微动能合作社正式启动！第一位示范用户——我！”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那台改装过的自行车发电机，掏出耿直发的磁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
“滴——王翠花，请开始您的表演。”机器发出耿直录制的电子音。
人群哄笑。
王翠花瞪了机器一眼，跨上自行车开始猛蹬。车轮带动发电机，旁边的LED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蹬了整整十圈，满头大汗地跳下车，又刷了一次卡。
“滴——动能确认：王翠花，发电量0.03度，积分+1，可兑换冰棍一支。”
机器“咔哒”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全场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小石头举着喇叭喊：“下一位！李叔！”
李老二赶着牛车上来了。车轮压过发电板时，他特意让牛走慢点，多压了几秒。刷卡，确认，小票吐出——“动能确认：李老二，发电量0.05度，积分+2，可兑换食盐一包。”
“到我了到我了！”刘婶挤过来，把她那半条腊肉挂上小风车。风吹过，腊肉慢悠悠转了两圈。
机器沉默了三秒。
“滴——检测到疑似动能输入……建议复查。”
人群笑翻了天。
就在这时，阿黄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溜溜达达走到发电板前，尾巴一甩一甩地扫过感应区。
“滴——动能确认：阿黄（待定），疑似尾巴摆动，建议复查。”
全场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苏晴都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耿直蹲下身，揉了揉阿黄的脑袋：“行啊你，也来凑热闹。”
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
一个月后。
村委会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最新的数据：
【微动能合作社运营第30天】
【日均参与人数：47人】
【日均发电量：3.2度】
【已支撑设施：村路灯（每晚6-10点）、广播站、手机充电屋】
【累计兑换积分：1285分】
【已兑换物品：冰棍42支、食盐18包、酱油9瓶、作业本23本……】
苏晴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省环保基金会，”她转头对耿直说，“愿意资助五十套‘家庭动能包’试用。每套包括一个小型手摇发电机、一套简易储能电池、还有操作手册。”
耿直正在调试手机充电屋的电路，闻言抬起头：“条件呢？”
“要求我们记录使用数据，定期反馈。”苏晴把传真递过去，“另外，他们看到了那个‘狗发电’的视频。”
耿直接过传真，看到最后落款处的四个字：创新赋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签字吧。”他说。
签字仪式很简单，就在村委会办公室。苏晴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然后看着那份文件，很久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村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是村民们一天天踩车、摇手柄、甚至赶牛车积攒下来的电。
“耿直。”苏晴忽然开口。
“嗯？”
“以前我觉得你在胡闹。”她轻声说，“现在我才明白——你是在教大家，怎么用自己的力气，活得更有尊严。”
耿直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力气不用也是浪费。”
“所以才珍贵。”苏晴笑了，“走吧，王翠花说今晚要搞个‘动能庆功宴’，用今天发的电煮火锅。”
---
深夜，耿直独自爬上村后的山坡。
山下，卧牛村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那些光不像城市里那样刺眼、密集，而是疏疏落落的，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像是谁把银河敲碎了，洒进了山沟里。
他打开背包，取出那张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复合式微型电站”蓝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风力模块、水力模块、人力模块、储能系统、智能分配网络……在最中央，原本空白的位置，他掏出笔，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
“电源来自人心，不止咸鱼。”
山风拂过，带来晒谷场上的声音。王翠花正在带队练习新编的“动能广场舞”，口号声穿透夜色飘上山坡：
“左三圈！右三圈！咱们都是发电机！”
“踩起来！转起来！明天更比今天亮！”
耿直听着，忍不住笑了。
他收起图纸，望向更远的山外。那里有更大的电网，更亮的城市，但此刻，他觉得脚下这片疏疏落落的光，比什么都好看。
“下一步，”他自言自语，“该让整个卧牛村，亮得像银河落进了山沟。”
山下，阿黄不知何时也爬上了晒谷场旁边的草垛，对着月亮“汪汪”叫了两声。
像是在说：算我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