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耿直是被一阵嘹亮的鸡鸣钉在床板上的。
凌晨四点零三分，窗纸嗡嗡作响。不是一只鸡在叫，是赵二柱家那三十多只土鸡在搞交响乐——领唱的高亢，和声的绵长，还有几只跑调的扯着嗓子嘶吼，此起彼伏，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妈的……”耿直把枕头捂在脸上，翻了个身。
昨晚画复合电站蓝图到半夜，刚躺下不到三个钟头。脑子里那些齿轮、储能模块、智能分配网络的构思，此刻全被鸡叫声搅成了一锅粥。他闭着眼数羊，数到第七十八只时，领唱鸡突然拔高一个八度，像被人掐了脖子。
“这哪是报晓，”耿直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发红，“这是精神攻击。”
窗外天色还是墨黑一片。他摸黑下床，踢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桌上散落着昨天拆解旧闹钟的零件：发条、齿轮、铃铛锤，还有几个从废洗衣机里抠出来的定时器。原本想做个声波屏蔽罩，可看着那些零件，他忽然停住了。
手在半空悬了几秒，慢慢落下来，抓起一个定时器。
“等等……”耿直盯着那塑料壳子，眼神渐渐聚焦，“既然它每天准时叫，能不能让它也准时吃饭？”
***
第二天中午，晒谷场边围了一圈人。
耿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破烂：PVC水管锯成两截，破音响拆出来的喇叭，洗衣机定时器用铁丝固定在中间，底下还绑了个装饲料的塑料桶。小石头蹲在旁边递螺丝刀，眼睛瞪得溜圆。
“哥，你真要给赵叔家装这个？”小孩压低声音。
“先试运行。”耿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手上的灰，“省得他家鸡半夜开演唱会。”
他站起身，把装置拎起来晃了晃。定时器调到清晨六点半，到时触点闭合，电机转动，PVC管倾斜，饲料自动倒进食槽。想了想，他又在顶上加了两个从玩具车上拆下来的彩灯，接了个MP3模块，录了段三十秒的《运动员进行曲》。
“鸡也是要仪式感的。”耿直一本正经地说。
小石头憋笑憋得脸通红：“那它们是不是还得列队进场？”
“你要是能训练出来，”耿直挑眉，“我给你做个标兵鸡绶带。”
围观的几个村民哄笑起来。王翠花刚从祠堂那边过来，看见这堆玩意儿直摇头：“小耿啊，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喂个鸡还整出花来了。”
“王婶，这叫科学养殖。”耿直调试着定时器，“定时定量，鸡心情好，下蛋都勤快。”
“拉倒吧，”旁边刘大爷叼着烟袋，“赵二柱那倔驴能让你动他家的鸡？他祖宗三代都没靠机器养过鸡！”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吼：“干啥呢！围我家鸡舍干啥！”
赵二柱拎着半袋玉米走过来，四十多岁的汉子黑着脸，眼神像防贼。看见耿直手里的装置，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啥玩意儿？”
“自动喂鸡机。”耿直把装置放下，“赵叔，装上这个，您就不用每天早起喂食了。设定好时间，到点自己倒饲料，还带音乐提醒。”
“音乐？”赵二柱像听见了天方夜谭，“鸡听那玩意儿？”
“试试呗。”耿直笑了笑，“反正不要钱。”
赵二柱盯着那堆破烂看了半晌，又看看围观的村民，最后哼了一声：“装就装，但说好了——要是把我家鸡吓出毛病，你得赔！”
“成。”
***
深夜十一点，鸡舍里静悄悄的。
耿直打着手电，小石头抱着工具包，两人像做贼似的溜进赵二柱家后院。阿黄跟在后面，尾巴摇得小心翼翼。
装置装在鸡舍角落，用铁丝固定在木柱上。耿特意做了物理开关，不联网、无远程控制，全靠机械计时。电源接的是从自家拉过来的临时线，埋在地下半米深。
“万一出事，”耿直对小石头交代，“一拔插头就停。记住了？”
“记住了。”小孩点头如捣蒜。
装完已是半夜。耿直回屋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齿轮转动的声音。他太累了，没听见窗外渐渐响起的风声，也没看见天边滚过来的乌云。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道闪电劈中村口老槐树。
蓝白色的电光撕裂夜空，顺着树干窜入地下。电磁脉冲像无形的潮水，沿着接地线、水管、甚至潮湿的土壤蔓延。耿直埋在地下的那根临时线，金属外皮恰好成了最好的导体。
脉冲触发了线路上所有连接金属构件的继电器。
包括耿直为了后续扩展，偷偷埋在十几家鸡舍附近的备用信号线——他原本打算等复合电站建好，再慢慢推广的。
刹那间，卧牛村的夜晚炸了。
十多家鸡舍里，凡是接了金属食槽、铁网围栏、甚至只是挂了块铁皮当挡雨棚的，仿制喇叭齐刷刷响起。《运动员进行曲》的片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混着噼里啪啦的彩灯闪烁声，在雷雨夜里奏出一曲荒诞交响。
“咯咯哒——！”
“咕咕咕！”
鸡舍炸窝了。
上百只鸡从睡梦中惊醒，扑棱着翅膀乱飞。有的撞上围栏，有的跳上房梁，赵二柱家那只最肥的老母鸡直接冲破塑料布，扑腾着飞上了屋顶。彩灯旋转的光斑在雨幕里乱晃，照出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景象。
耿直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耿直！你给我出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砸门声像擂鼓，夹杂着七八个人的吵嚷。套上衣服开门，赵二柱拎着扁担站在最前面，眼睛通红，身后跟着一群睡眼惺忪的村民，个个脸色难看。
“你搞啥妖术？！”赵二柱嗓子都喊哑了，“昨夜鸡全疯了！满院子乱飞！今早一看，蛋都吓停产了！三只鸡撞破了头！”
王翠花也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都没梳整齐：“我家阿花鸡今早跳上房顶不肯下来！拿竹竿都捅不下来！”
“还有我家！”
“我家也是！”
七嘴八舌的指责砸过来。耿直愣在原地，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昨晚的雷雨……电磁脉冲……备用信号线……他猛地转身冲回屋，抓起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电路图，脸色渐渐发白。
“我不是想控制鸡，”他转过身，声音干涩，“我是想让我自己能睡个觉……”
“睡个觉？”赵二柱冷笑，“你这一觉睡得全村鸡犬不宁！今天拆机器，明天是不是就要收电费了？你们城里人套路深得很！”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嚷嚷着要赔钱，有人喊着必须把装置全拆了。苏晴闻讯赶来，挤进人群时衣服都被扯歪了：“都冷静！有话好好说！”
可没人听她的。赵二柱举着扁担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完！”
耿直看着眼前这群愤怒的邻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着理想蓝图的电路图。晒谷场上“动能广场舞”的口号声仿佛还在耳边，可现实却是一地鸡毛。
沉默了几秒钟。
他忽然蹲下身，把电路图铺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笔。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飞快地在图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机器是我装的，责任我认。”耿直的声音很平静，“但从今往后，我不收一分钱，免费给每家改装‘定制喂鸡系统’——你想要几点喂、喂几勺、放啥音乐，我说了不算，你说的才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如果哪天你们家鸡再凌晨炸窝，别怪我没提醒——”他指了指地上那行刚写的字，“那是你们自己忘了调时间。”
人群安静了一瞬。
赵二柱眯起眼睛：“说得好听。等我们都离不开你这破机器，你就该涨价了！”
晨风拂过晒谷场，带来潮湿的泥土味。就在这时，阿黄从鸡舍方向颠颠地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被咬断的电线，尾巴高高扬起，在晨光里像举着一面破破烂烂的战旗。
耿直看着那根电线，忽然笑了。
“赵叔，”他说，“要不这样——您现在就把我装的玩意儿拆了，我绝无二话。但拆之前，您先去鸡舍看看食槽。”
赵二柱愣住：“看啥？”
“看看今早的饲料，”耿直说，“是不是比您平时喂的，撒得均匀多了。”
人群后面，不知谁“噗嗤”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