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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上那根被阿黄叼来的电线,在晨光里晃了晃。
赵二柱盯着耿直看了几秒,转身就往自家鸡舍方向走。人群自动让开条道,有人想跟去看热闹,被苏晴抬手拦住了:“让赵叔自己看。”
约莫过了十分钟,赵二柱回来了,脸色有点怪。他没看耿直,只闷声说了句:“是撒得匀。”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围观的人嗡嗡议论起来。
“真管用?”
“赵二柱那倔驴都认了?”
耿直弯腰从阿黄嘴里取下那截电线,拍了拍狗脑袋,这才直起身看向众人:“机器就是个工具,用不用,怎么用,大家说了算。”
苏晴适时上前一步,站到晒谷场中央那块磨盘上:“三天后,咱们在这儿搞个‘百家鸡舍联调测试’。谁家想试,报名;谁家有顾虑,围观。图纸现场发,安装过程随便看——这不是卖东西,是给大家多一个选择。”
这话说得敞亮,可头两天,晒谷场边那块“模拟鸡舍阵”搭起来时,冷清得很。
二十个竹筐铁网拼的小格子,连着五颜六色的塑料管和喇叭,中央黑板上“喂食模式自定义登记表”下面,就孤零零签了刘婶一个名。
赵二柱蹲在自家院门口抽旱烟,远远瞧着,嗤笑一声:“演给谁看?”
第三天一早,情况变了。
刘婶天没亮就跑到晒谷场,嗓门亮得半个村都能听见:“神了!我家那十几只老母鸡,六点半准时进槽,连喝水都排队!”她手里还拎着个旧搪瓷盆,比划着,“以前抢食抢得毛都掉,现在呢?饲料‘哗’一下全洒开,谁都能吃着!”
这话像阵风似的刮遍了卧牛村。
晌午时分,小石头抱着登记本坐在黑板前,笔都快写秃了。围上来的人七嘴八舌:
“李婶说要放《茉莉花》,说听着曲子鸡消化好!”
“张伯非让调七点十五,说晚一分钟鸡运才旺!”
“我家那几只小雏鸡抢不过大的,能单独给开个小灶不?”
小石头埋着头,一笔一画记得认真,偶尔抬头问:“您家鸡舍朝东还是朝西?早上太阳照到食槽大概几点?”那架势,俨然已是个小工程师。
赵二柱还是没来报名。但他家院门开着的次数,明显多了。
测试当天,晒谷场挤得水泄不通。
百来号村民,外加三五个闻讯赶来的邻村人,把二十个模拟鸡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稻草人头顶架着个手机,抖音直播已经开了——是村里在外读大学的小子远程指挥弄的,说这叫“流量”。
耿直走到场子中央那个铁皮主控箱前,深吸口气,双手一拉箱门。
“嚯——”
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箱子里没有他们想象中那种闪着蓝光的精密电路板,只有密密麻麻的手动旋钮、老式插槽,还有一捆捆颜色各异的电线。十个巴掌大的机械定时器排成一列,五个带喇叭的音频模块用螺丝固定在侧板上,三十七根塑料导管像血管一样从箱体四周伸出去。
“没有AI,没有大数据。”耿直拍了拍箱子,“就这些玩意儿。十个定时器管时间,五个音频模块管声音,三十七根导管管送料。你想让你家鸡听《义勇军进行曲》吃饭,我就给你接上《义勇军进行曲》;你想让它七点一刻吃,我就把旋钮拧到七点一刻。”
他环视一圈:“谁想上来试试?”
一阵沉默。
苏晴正要开口,人群后面,赵二柱挤了出来。他黑着脸走到主控箱前,盯着那些旋钮看了半晌,伸手在标着“频率调节”的铜钮上狠狠拧了一圈。
“俺就要简单铃声!”他粗声粗气,“不准带什么节奏!叮铃铃响就行!”
耿直点头,麻利地拔掉一根蓝色音频线,换上个最普通的电铃模块。
“还有谁?”
有了赵二柱打头,陆续又有七八个村民上前。有要求放山歌的,有坚持要公鸡打鸣声的,还有个老太太非要录自己孙子的笑声,说“鸡听了高兴下蛋多”。耿直一一照办,接线、调试、确认,动作快而不乱。
全部调完,已近正午。
“放鸡!”苏晴一声令下。
二十个模拟鸡舍的门同时打开,各家抱来的百来只鸡涌进场中。这些鸡品种不一、大小各异,有的雄赳赳气昂昂,有的缩头缩脑,还有只瘸腿的母鸡一拐一拐跟在后面。
“叮铃铃——”
清脆的电铃骤然响起。
下一秒,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百来只鸡像听到军令似的,齐刷刷转向食槽方向,扑棱着翅膀涌过去。没有争抢,没有踩踏,就连那只瘸腿母鸡也顺利挤到槽边,埋头啄食。
“我家那只!”有人惊呼,“它平时抢不过别的鸡,总饿肚子!”
“看那只公鸡!赵二柱家最爱打架的那只!它居然在等!”
直播弹幕已经疯了:
“卧槽鸡成精了!”
“这什么军训成果汇报演出?”
“建议直接申报吉尼斯纪录!”
赵二柱死死盯着自家那只大红公鸡——那畜生平时在鸡舍里称王称霸,此刻却乖乖站在食槽外围,等那些母鸡和小鸡吃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啄食剩下的饲料。它甚至没去抢旁边槽里的,就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
鸡吃饱了,三三两两散开,有的踱步,有的打盹,秩序井然。
耿直关掉主控箱,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挨个发到报名村民手里:“这是零件清单,镇上五金店都能买到。这是组装步骤,识字的一看就懂,不识字的让小石头给讲。”他顿了顿,“另外,从下个月起,每月十五我免费给大家检修一次。机器坏了找我,想拆了——随时可以拆。”
他看向赵二柱。
赵二柱捏着那张清单,纸张窸窣作响。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小石头蹲在空鸡笼边,仰头问:“哥,为啥它们真听话了?就因为你那个铃?”
耿直从兜里摸出半袋玉米粒,撒在空地上。几只还没回笼的鸡立刻围过来,不争不抢,各自啄食。
“不是机器厉害。”耿直看着那些鸡,“是鸡也想过有秩序的日子。准时开饭,每只都能吃着,不用打架,不用饿肚子——换你,你听不听话?”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阿黄不知何时钻进了那个废弃的喇叭筒里,只露个尾巴尖在外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阳光晒得铁皮发烫,它却在里面睡得正香,仿佛这晒谷场上新来的秩序,连梦都能熨得平整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