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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柱捏着清单走了,晒谷场上就剩下耿直和小石头,还有几只慢悠悠啄食的鸡。
“哥,那咱接下来干啥?”小石头问。
耿直把最后几粒玉米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干啥?看看谁家鸡吃得最讲究。”
他这话不是随口说的。联调测试是成功了,可接下来几天,耿直挨家挨户回访,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多。
刘婶家喂得精细,一天三顿,每顿都用小碗量,生怕浪费一粒粮。她拉着耿直说:“小耿啊,你这机器好是好,可我家那十几只母鸡正下蛋呢,得多补补钙,你那玉米粒里是不是得掺点贝壳粉?”
隔了两户的李老栓家就完全是另一套。老爷子信“喂得多长得壮”,饲料槽常年堆成小山,鸡吃一半撒一半,地上全是。“怕啥?鸡还能饿着?”李老栓嗓门大,“你看我家这公鸡,毛色多亮!”
耿直蹲在两家鸡舍中间,看着左边精打细算、右边铺张浪费,心里那点工程师的强迫症犯了。这哪行?统一时间喂食只是第一步,喂多少、喂什么,才是真章。
他连夜钻回自家那间临时作坊。
苏晴找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耿直正对着工作台上一堆零件较劲。桌上摊着图纸,画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摆着个破闹钟拆出来的齿轮组。
“又捣鼓什么呢?”苏晴凑过去看。
耿直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锉刀打磨一根细螺杆。“改系统。加个可调频的喂食模块。”
“啥意思?”
“就是让村民自己选。”耿直放下锉刀,拿起图纸给她看,“你看,这儿装个螺杆控制出料口大小,配合这个刻度盘——我分了三个档:‘节约型’‘均衡型’‘育肥型’。谁家鸡是下蛋的,谁家是养着过年杀的,谁家想省点饲料,自己拧。”
苏晴眼睛亮了。“这个好!要是能跟产蛋品质挂钩……”
“你想得远。”耿直笑了,“我就想先解决眼前这参差不齐的问题。”
正说着,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是赵二柱的女儿小满。十四岁的姑娘,背着书包,手里还捏着个素描本。她看见耿直桌上的图纸,眼睛就挪不开了——那图纸边上,耿直随手画了几只卡通鸡,举着小牌子,牌子上写着:“今日营养值:87%达标!”
小满抿着嘴,悄悄翻开素描本,拿起铅笔就开始临摹。
耿直余光瞥见了,也没点破,只是把图纸往她那边挪了挪。
苏晴却已经想到了更远的地方。“耿直,你说咱们要是把这种精准喂养做成标准,村里的土鸡蛋是不是也能分个等级卖?喂得科学的、活动量足的、产蛋周期稳定的,分成不同档次,贴标上市。”
耿直挠挠头。“听着像高科技,其实就俩字——靠谱。”他顿了顿,“不过你要真想弄,我可以做个‘喂食日志记录仪’,用打孔纸带记下每天投喂的数据,到时候一扫就知道这只鸡今天吃了多少、听了啥歌。”
“就这么干!”苏晴一拍手,“我明天就去镇上跑包装和商标的事。”
三天后,“卧牛村智慧养鸡联盟”的牌子挂在了村委门口。牌子底下,第一批贴着“音乐饲育蛋”标签的鸡蛋装箱待发。
小满把自己画的那幅漫画复印了几十张,贴在每个快递箱侧面——画上一只戴墨镜的公鸡踩着节拍啄食,旁边一行俏皮字:“我吃的不是饲料,是节奏。”
谁也没想到,这批蛋在网上卖爆了。
订单从四面八方涌来,客服后台留言刷得飞快:
“冲这包装也得买!”
“建议出限量版《最炫民族风》风味蛋!”
“老板,能指定明天给我家蛋鸡放《好运来》吗?我想讨个彩头。”
赵二柱是晚上收到银行短信的。他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千三百二十块,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堂屋里,电视正放着吵闹的广告。他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赵二柱收起手机,走到后院鸡舍。喂食器刚响过,母鸡们正悠闲地踱步。他蹲在机器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刻度盘——指针还停在默认的“均衡型”上。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动旋钮,调到“育肥型”。
机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出料口微微调整。
赵二柱看着那些鸡,低声嘟囔:“明天……明天给你换《好运来》。”
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
邻村的人很快就听说了。
这天下午,三辆摩托车开进卧牛村,下来五六个养殖户,领头的姓孙,四十来岁,一见面就递烟。
“耿师傅,久仰久仰!”孙老板很客气,“我们看了你们网上卖的蛋,包装那个漫画,真有意思。我们村也有几百只鸡,能不能……从你这儿批量订做一批喂食器?我们出钱,价格好说。”
几个村民围过来看热闹。
耿直没接烟,摇摇头。“成品不卖。”
孙老板一愣。“那……”
“但我可以教你们做。”耿直说,“材料、图纸、原理,都教。你们自己回去装,有问题随时来问。”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耿直傻不傻?有钱不赚……”
赵二柱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人群里。他听见这话,忽然开口:“他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二柱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稳:“手艺传下去,比卖几个钱强。咱们卧牛村的东西,不能就为了挣快钱。”
孙老板看看耿直,又看看赵二柱,最后笑了。“行!耿师傅,那我们明天带人来学!”
当晚,耿直回到作坊,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画纸。
展开一看,是小满的新作——画里,赵二柱和他并肩站在晒谷场上,背景是连绵的青山,远处隐约能看见那些蓝光闪烁的喂食器。画面上方一行美术字:“卧牛村未来工程师培训基地”。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我想考农大智能养殖系。”
耿直拿着画纸,爬上自家屋顶。
夜幕已经落下,村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来。仔细看,那些灯光里夹杂着一盏盏微弱的蓝光——那是喂食器的指示灯。每一盏蓝光闪烁,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选择,一种新的习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底下阿黄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汪!”
耿直低头,看见阿黄正冲着晒谷场边的主控箱叫。箱门不知被谁碰开了条缝,一只黄绒绒的小鸡崽正探头探脑往里钻,小爪子一扒拉——
“啪。”
爪子不偏不倚,踩在了控制面板最下面那个红色按钮上。
那是耿直前几天闲着无聊加的“节日特供模式”,本来想等过年试试。
刹那间,《难忘今宵》的前奏响彻夜空。
“哗——”
三十户鸡舍的彩灯同时亮起,红绿蓝黄交替闪烁,晒谷场瞬间变成露天迪厅。
鸡舍里顿时炸了锅。
“咯咯哒!”
“咕咕咕!”
鸡叫声、扑腾声、音乐声混成一片。各家各户的灯陆续亮起,有人推开窗户骂:“大半夜的谁家办喜事啊?!”
耿直站在屋顶上,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腰。
“行吧!”他冲着底下喊,“今晚加餐!都加餐!”
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他知道,这场从“只想睡个安稳觉”开始的喂食革命,早就变了味道。它变成了一种新的活法,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一种能让十四岁姑娘在画纸上写下梦想的东西。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几只鸡,该吃饭的时候,终于能安安静静吃上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