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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群蹦迪的视频是凌晨三点半传上网的。
到早上九点,卧牛村已经成了本地热搜第一。苏晴揉着太阳穴刷手机,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推送往外蹦:
“山村惊现鸡群蹦迪现场!疑似外星信号干扰!”
“专家解读:鸡群集体夜鸣或与地磁异常有关?”
“宠物食品品牌‘汪汪乐’官方账号:贵村鸡精神状态极佳,愿赞助‘快乐养鸡计划’,请联系我们!”
她点开最火的那条视频。拍摄者显然站在自家二楼,镜头晃得厉害,但能清楚看见晒谷场周围三十户鸡舍的彩灯交替闪烁,红绿蓝黄转得人眼花。背景音乐是《野狼disco》,混着鸡群扑腾翅膀的“哗啦”声和此起彼伏的“咯咯哒”,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鸡比我还会蹦!”
“求定位,我要去现场感受鸡界夜店!”
“有没有人关心鸡的感受?它们明显受惊了好吗?”
苏晴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耿直的电话。
“喂?”那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看热搜了吗?”
“什么热搜?”
“你家的鸡,昨晚集体蹦迪,上热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阵闷笑:“我就说怎么天没亮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嚷嚷……等会儿,你说赞助?”
“对,一家宠物食品品牌想谈合作,说咱们村的鸡‘精神状态极佳’。”苏晴说着自己也笑了,“耿直,这事儿虽然荒唐,但关注度是真的。我想……”
“你想借这波热度,把标准化养殖的事推出去。”耿直接得很快。
苏晴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琢磨这事儿。”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耿直在穿衣服,“昨晚那场乱子,表面是彩灯程序串了,根子是各家各户的喂食习惯没统一。有人设六点,有人设六点半,有人饲料配比全凭手感——机器一联动,可不就乱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最慌的那个人。”耿直说,“二柱叔这会儿估计已经在鸡舍前抽完半包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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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柱确实在抽烟。
他蹲在自家鸡舍前的水泥地上,脚边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鸡群经过昨晚那场折腾,这会儿倒是安静了,正埋头啄食槽里的玉米粒。可墙上贴的那张小满画的“音乐饲育蛋”宣传图,怎么看怎么刺眼。
画上是只卡通鸡,戴着耳机,脚踩节奏线,旁边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科学喂养,快乐下蛋!”
赵二柱盯着那行字,越看心越慌。
机器能让人省力,也能让人失控。昨晚那场面就是证明——彩灯一亮,音乐一响,连鸡都管不住,何况人?要是哪天耿直那小子改了主意,或者机器出了毛病,这些鸡是不是就得饿着?
他掐灭烟头,起身从工具箱里拎出扳手。
拆了。
趁天刚亮,趁没人看见,拆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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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的作坊门虚掩着。
赵二柱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小满的声音:
“耿哥,我把新包装设计好了!”
“这么快?”
“你看!”纸张翻动的声音,“我画了个跳舞的鸡,旁边写‘蹦迪认证土鸡蛋’。这儿,二维码,扫码就能听昨晚鸡群蹦迪的原声!”
赵二柱的手僵在门把上。
“你爸要是看见,非得气炸不可。”耿直的声音带着笑。
“才不会呢。”小满说得笃定,“我爸就是嘴硬。昨晚鸡乱叫的时候,他第一个冲出来看,还嘀咕‘这彩灯还挺好看’……”
门外的赵二柱老脸一热。
“不过你这设计真不错。”耿直又说,“但得改改——不能叫‘蹦迪认证’,得叫‘定时定量科学喂养认证’。咱们卖的是鸡蛋,不是马戏团门票。”
“哦……”小满的声音低下去,随即又扬起来,“那我在背面加一行小字:本鸡群曾因伙食太好过于兴奋,现已接受心理辅导。”
两人都笑了。
赵二柱站在门外,手里的扳手越来越沉。他想起昨晚鸡群扑腾时,小满趴在窗台上看得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这半个月来,女儿每天放学就往耿直作坊跑,回来时手上不是沾着颜料就是机油,可眼睛里的光是他很久没见过的。
他慢慢松开拳头,转身要走。
“二柱叔?”门突然开了。
耿直端着个搪瓷杯站在门口,杯口冒着热气。他看了眼赵二柱手里的扳手,脸上没什么意外,只侧身让了让:“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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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堆满了零件和图纸。
小满正趴在桌边涂色,见赵二柱进来,吐了吐舌头,抱着画纸溜了出去。耿直给赵二柱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叔,”耿直先开口,“我知道你怕啥。”
赵二柱没吭声,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你不是怕机器,是怕以后我说停就停,你们连鸡都喂不了。”耿直说得很平静,“怕这玩意儿成了掐脖子的手,对不对?”
赵二柱猛地抬头。
“所以我昨晚没睡。”耿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叠蓝皮本子,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一页,推到赵二柱面前。
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李婶家,习惯早上六点喂第一顿,因为要赶早市卖菜。”
“张伯家,饲料必须分三次投,怕浪费。”
“你家,”耿直顿了顿,“公鸡爱吃碎贝壳粉,瘸腿的那只母鸡得单独加半勺钙粉——这些全在这儿。”
赵二柱的手指抚过纸页。字迹工整,连他每天傍晚多抓的那把谷子都记着。
“原件我留着,复印件今天就会发到每户手里。”耿直又从抽屉里掏出三把铜钥匙,串在铁环上,“主控箱三把钥匙,村委会一把,养殖户代表一把,我一把。以后谁想改喂食时间、改饲料配比,必须三人到场才能开锁。”
他把钥匙放在本子旁边。
“机器是工具,人才是主家。”耿直看着赵二柱,“这话是我爸说的。他当年在厂里管流水线,总说再好的机器也得听人的——要是反过来,那就不叫进步,叫奴役。”
赵二柱盯着那三把钥匙,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蓝皮本子。
“复印件……什么时候发?”
“下午。”耿直说。
赵二柱点点头,拎着扳手走了。扳手没再对着机器,而是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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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村委会灯火通明。
苏晴把养殖户全召集来了,桌上摆着那叠刚复印出来的蓝皮本子。她开门见山:“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鸡上热搜是意外,但问题是真的——各家喂食时间不统一,饲料配比凭经验,机器联动起来肯定乱。”
有人小声嘀咕:“那咋办?总不能不让用吧……”
“用,但要规范。”苏晴拿起一份复印件,“从今天起,咱们启动‘智慧养鸡数据透明化’试点。每家的喂养习惯都记在这本子上,公开透明。喂食器主控箱三把钥匙,村委会、养殖户代表、耿直各一把,改设置必须三方同意。”
她环视一圈:“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有人翻看着发到手里的复印件,看到自家那些细碎的习惯被白纸黑字记着,表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踏实。
散会后,赵二柱最后一个离开。
他没回家,而是拐进了自家鸡舍。从杂物间翻出几块旧木板,借着月光,叮叮当当地在喂食器上方钉了个简易的遮雨棚。
小满趴在二楼窗台偷看,悄悄摸出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画面上,赵二柱弓着腰敲钉子,喂食器的彩灯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在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
《我爸终于认了那个“城里疯子”》。
而此刻,耿直正坐在作坊里,对着手机直播镜头笑。
弹幕刷得飞快:
“主播主播,鸡真的会跳舞吗?”
“求蹦迪原声资源!”
“你们村还缺鸡吗?我报名!”
耿直清了清嗓子:“别问为啥鸡会跳舞,要问为啥它们以前活得不像个鸡。”
他顿了顿,镜头转向桌上那叠蓝皮本子。
“从今天起,卧牛村的每只鸡——几点吃饭、吃啥、吃多少,全记在这儿。机器听人的,人听鸡的。这叫……”
他想了想,笑了。
“这叫让鸡活出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