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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车喇叭声把天都叫亮了。
赵二柱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第三辆小货车拐进村道，车屁股上“鲜直达”的标晃得他眼晕。他嘬了口烟，扭头冲院里喊：“小满！出来瞅瞅，今儿又来了几辆！”
小满抱着素描本跑出来，铅笔还夹在耳朵后头。“爸，这都连着一个礼拜了，天天早上排长队。”她踮脚数了数，“一、二、三……六辆！比昨天又多两辆！”
“邪门了。”赵二柱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城里人现在买鸡蛋跟抢年货似的？”
正说着，苏晴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过来了，车筐里塞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纸。她一脚撑地，从筐里抽出一张递给赵二柱：“二柱叔，看看这个。”
赵二柱接过来，眯眼瞅。纸上印着大标题：“卧牛村土鸡人格设定征集令”。底下几行小字写着：“为您家鸡申报性格标签，审核通过后录入溯源系统，让每颗蛋都有故事！”
“这啥玩意儿？”赵二柱皱眉。
“就是给鸡立人设。”苏晴笑，“昨晚上我翻买家留言，发现八成都是冲‘那只听《最炫民族风》的鸡’来的。人家买的不是蛋，是情趣。”
小满凑过来看：“爸，咱家大红能报不？”
赵二柱瞪她：“鸡就是鸡，还人格？扯淡！”
“二柱叔，”苏晴指指远处排队装货的快递员，“人家愿意为这‘扯淡’多掏三块钱一斤。您家上个月卖蛋挣多少？这个月呢？”
赵二柱不吭声了。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
“试试呗。”苏晴把笔递给他，“写个标签，又不掉块肉。”
赵二柱蹲那儿憋了半天，最后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俺家大红，脾气暴，爱打架，但护崽。”
苏晴接过纸，笑了：“得嘞，战斗鸡母，标签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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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在作坊里拆鼠标。
桌上摊着十几个废旧鼠标，他拿螺丝刀撬开外壳，取出里头的小滚轮。小满蹲在旁边看：“耿叔，这玩意儿能干啥？”
“计步器。”耿直把滚轮穿进一根细铁丝，两头焊上微型感应器，“绑鸡腿上，走一步滚一圈，数据传到记录仪里。”
“鸡还要计步？”小满瞪大眼。
“不光计步。”耿直又从抽屉翻出几个旧电子表，拆下芯片，“喂食时间、产蛋周期、打架频率……全记下来。以后你扫鸡蛋上的二维码，跳出来的不是冷冰冰的生产日期，是这只鸡的‘鸡生档案’。”
小满眼睛亮了：“我能设计那个页面吗？”
“就等你这句话。”耿直把焊好的计步器递给她，“先给大红绑上试试。”
两人跑到赵家鸡舍。大红正领着七八只母鸡在墙角刨食，见人来了，梗着脖子咕咕叫。小满小心翼翼靠近，把计步器绑在它左腿上。大红扑腾两下，发现不影响走路，也就随它去了。
三天后，第一批“带档案”的鸡蛋上市。
小满设计的页面火了——扫描二维码，手机屏上跳出动态插画：大红昂首挺胸站在岩石上，背景是《好汉歌》歌词飘过，旁白写着：“本蛋主人日均斗殴3次，战斗力S级，护崽指数五颗星。食用此蛋，可获江湖豪气加成（心理作用）。”
买家评论区炸了：
“哈哈哈哈这鸡比我人设还丰满！”
“为了这只战斗鸡母，我决定每天吃俩蛋！”
“弱弱问一句，能认养大红吗？我想当它云主人。”
赵二柱蹲在屋里刷手机评论，嘴角不自觉往上扯。他媳妇从灶房探出头：“乐啥呢？捡钱了？”
“比捡钱还邪乎。”赵二柱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城里人管咱家大红叫‘女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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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村的人坐不住了。
这天上午，三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进卧牛村，下来五六个汉子，领头的叫老陈，是隔壁陈家沟的养殖大户。他们直奔耿直作坊。
“耿师傅！”老陈进门就掏烟，“您那套喂鸡的玩意儿，我们想买。开个价！”
耿直正在调试新一批计步器，头也没抬：“不卖。”
“别啊。”老陈急了，“我们打听过了，您这设备让卧牛村的蛋价翻了一倍还多。我们出三万，全套图纸加成品，行不？”
耿直放下螺丝刀，擦了擦手：“图纸可以给你看，成品也能帮你装，但我不要钱。”
老陈愣了：“那您要啥？”
“要你们学会。”耿直从墙边拖出一口木箱，里头全是手绘的安装图、维修手册、故障排查表，“我上门教，包教包会。机器归你，知识也归你，我不抽一分钱分成。”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老陈挠头：“耿师傅，这……图啥呀？”
“图以后你们村也能养出‘有性格’的鸡。”耿直笑了，“市场大了，卧牛村一家吃不完。”
这话传到赵二柱耳朵里时，他正在给大红换饮水器。手顿了顿，他把塑料桶搁地上，转身就往作坊走。
耿直正给老陈他们讲解重力钟摆的原理，抬头看见赵二柱站在门口，有点意外：“二柱哥？有事？”
赵二柱搓了搓手，嗓门有点干：“那个……你带他们上门安装，缺人手不？”
作坊里安静下来。老陈几个瞅瞅赵二柱，又瞅瞅耿直。
耿直乐了：“缺啊，特别缺懂鸡的。”
“那我报名。”赵二柱挺直腰板，“毕竟……我可是第一个骂你的人，骂得最狠。我去跟他们讲，他们信。”
两人对视几秒，忽然都笑了。耿直从桌上扯了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推过去：“乡村技师帮扶计划，第一个讲师，赵二柱。”
赵二柱接过纸，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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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第三周，暴雨来了。
晚上九点多，炸雷劈断了村东头的电线杆。全村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闪电照亮屋檐。鸡舍里开始骚动，咯咯声此起彼伏。
赵二柱打着手电冲进鸡棚，心里直打鼓：定时器全停电了，鸡不得乱套？
可他刚拉开栅栏门，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喂食器顶部的重力钟摆开始动了。那是耿直预留的无电应急装置：一个巴掌大的发条盒，靠人工上弦驱动，每天拧一次，能准点响铃五次。
赵二柱愣愣地看着钟摆有节奏地摆动，三分钟后，熟悉的电铃声响起。
大红第一个从窝里跳出来，领着鸡群齐刷刷走到食槽前，低头啄食。秩序井然，跟平时一模一样。
手电光柱里，赵二柱看见食槽边沿贴着一张便签，是耿直的字迹：“二柱哥，万一停电，记得上发条。拧紧点，这玩意儿劲儿大。”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冰凉的发条钮，用力拧了三圈。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原来这玩意儿，”赵二柱咧嘴，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真能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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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半夜，赵二柱没回屋。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鸡舍边，听着里头均匀的啄食声。小满裹着外套出来，挨着他坐下。
“爸，咋不睡？”
赵二柱没直接回答。他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半晌才说：“以前我觉得，养鸡就是混口饭吃。喂饱它们，下蛋，卖钱，买饲料，再喂……跟驴拉磨似的，转不出这个圈。”
小满偏头看他。
“现在好像不一样了。”赵二柱望着黑漆漆的鸡棚，声音很轻，“鸡能养出性格，蛋能卖出故事，连我这养了半辈子鸡的，都能当‘讲师’了。”
小满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爸，那我以后……能学智能养殖吗？就是那种，用电脑管鸡舍，用数据配饲料的。”
赵二柱转头看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学。砸锅卖铁也供你学。”
远处作坊的屋顶上，耿直正蹲着调试新一批计步器。夜风把父女俩的对话送过来，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上写着“未来工程师奖学金基金筹建方案”，底下列着几条初步设想：村里每卖出一百斤“人格蛋”，抽五毛钱进基金；接受技术帮扶的外村，自愿捐赠部分增收……
耿直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工具箱最里层的夹层。阿黄蜷在主控箱旁打盹，尾巴轻轻一摇，扫过工具箱的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像按下了确认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