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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柱冲进作坊时，耿直正蹲在地上调试新一批计步器。
“耿工！出事了！”赵二柱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我家大红……大红带头造反了！”
耿直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鸡造反？”
“七八只壮鸡，天没亮就把围栏撞塌了！”赵二柱急得直拍大腿，“全跑了！现在正在后山坡上撒欢呢！”
苏晴闻声从村委会赶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好的典型案例报告草稿。听到这消息，她脸色变了：“今天下午县里就要来考察‘智慧养鸡’成果，这节骨眼上……”
三人赶到后山坡时，小满已经在那儿了。
小姑娘急得快哭了：“爸！耿叔！你们看——”
山坡上，七八只芦花鸡正欢快地刨着土，啄食草籽和虫子。领头那只大红冠子公鸡昂首挺胸，时不时还扑棱两下翅膀，完全无视身后鸡舍里准时响起的《运动员进行曲》。
“程序没出错啊。”小满掏出手机查看后台数据，“定时喂食信号正常发送，食槽也正常打开了……”
耿直没说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杂乱却有力，从围栏缺口一路延伸到山坡深处，中途没有犹豫，没有徘徊。
“不是故障。”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是它们自己不想回去。”
赵二柱愣住了：“啥意思？”
“你看。”耿直指向鸡群，“它们现在在干什么？”
“刨食啊。”
“对。”耿直说，“这一个月，我们给它们定时定量喂营养配比饲料，它们健康了，产蛋率上去了。但我们忘了——鸡天生就会自己找吃的。”
苏晴眉头紧皱：“你是说……它们厌烦了被安排？”
“更准确地说，是剥夺了选择权。”耿直掏出手机，调出行为日志后台，“你看这条数据——大红连续五天，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两点，都会想办法溜出去。哪怕食槽里放着饲料，它也要去山坡上自己刨。”
小满凑过来看，眼睛瞪大了：“它……它这是午休时间溜号？”
“可以这么说。”耿直苦笑，“我们以为给它们VIP套餐是改善生活，但对这些散养惯了的老鸡来说，按时吃饭、定点活动，跟坐牢没区别。”
赵二柱挠挠头：“那咋办？总不能把自动化设备全拆了吧？这一个月产蛋率实打实提升了27%啊！”
苏晴更焦虑的是另一件事：“要是让考察组知道咱们村的鸡‘造反逃跑’，这典型案例还怎么报？订单怎么办？‘人格蛋’的品牌形象还要不要了？”
山坡上，大红突然引颈长鸣一声，带着几只母鸡朝更深的林子跑去。
耿直看着那些消失在灌木丛里的身影，沉默了几秒。
“不拆设备。”他说，“改设计。”
“改？”赵二柱和苏晴异口同声。
“把强制喂食器，改成自助取食站。”耿直从工具包里掏出笔记本，飞快画着草图，“用杠杆原理——鸡踩踏板，饲料才出来。踩得越用力，出料越多。”
小满眼睛一亮：“就像游戏里的挑战关卡！”
“对。”耿直在草图上加了几笔，“再加个随机奖励机制。每隔几天，某台机器会额外掉落一小撮玉米粒——让它们觉得，是自己‘赢’来的。”
苏晴迟疑道：“这能行吗？万一鸡懒得踩怎么办？”
“那就饿着。”耿直合上笔记本，“它们不是机器零件，是活物。活物就得有选择——可以选择努力加餐，也可以选择躺平挨饿。”
改造花了三天。
赵二柱家的鸡舍成了第一个试点。原先整齐划一的食槽被拆除，换成了八个造型各异的踏板装置。有的踏板轻，一踩就出料；有的需要跳起来用力蹬；最高的那个，甚至要助跑起跳才能触发。
安装完那天傍晚，全村人都来围观。
大红第一个试探着靠近。它歪着头，盯着那个最矮的踏板看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踩上去。
“咔哒”一声，玉米粒滚进食槽。
大红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咯咯叫起来，连续踩了好几下。其他鸡见状，纷纷涌向各个装置。
有的鸡喜欢挑战高难度，整天在最高的踏板那儿跳来跳去。有的鸡专挑轻便的，踩两下吃一口，悠闲得像在度假。还有两三只老母鸡，干脆白天溜去山林，傍晚才回来蹭一顿“免费晚餐”。
令人意外的是，一周后，那些经常“逃班”的鸡下的蛋，在电商平台上反而卖得最好。
买家留言说：“这蛋不一样，蛋黄颜色特别深，吃起来有股野劲儿。”
“灵魂更自由。”有个文艺买家这样评价。
赵二柱蹲在鸡舍边，看着大红带着一群小鸡在山坡上奔跑追逐，突然喃喃道：“耿工，你说……它们是不是也懂啥叫‘上班’和‘下班’？”
耿直正在调试最后一台随机奖励机的概率参数，闻言笑了笑：“可能吧。”
“那咱们这算不算……给鸡搞了弹性工作制？”
“算。”耿直按下确认键，“还带绩效奖金的那种。”
月圆那晚，耿直在作坊里摊开新图纸。
这是一张“复合式微型电站”的初步构想——利用山坡落差做微型水力，结合太阳能板，再串联各家各户闲置的人力发电设备，形成一个能自我调节的小型电网。
他在图纸背面写下一行字：
“最好的系统，不是让人离不开它，而是让人和动物都能活得更像自己。”
写完，他合上图纸，推开作坊的木门。
晒谷场上灯光斑驳，阿黄正追着一只调皮的小鸡满场跑。小鸡灵活地钻进一堆草垛，阿黄急得直转圈，尾巴甩得呼呼响。
远处，赵二柱家的鸡舍里，自助取食站的踏板被某只夜猫子鸡踩响，“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像命令，倒像邀请。
耿直靠在门框上，点了支烟。烟雾在月光里缓缓上升，散开。
他知道，喂鸡这一课算是学完了。下一程，该轮到土地、河流，还有那些藏在人心里的东西，一起学会呼吸了。
作坊里，工具箱最里层的夹层微微鼓起。那张写着“未来工程师奖学金基金”的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阿黄终于逮到那只小鸡，却没咬，只是用鼻子轻轻拱了拱，然后趴下来，让小鸡跳到自己背上。
小鸡站稳了，昂起头，对着月亮叫了一声。
稚嫩，却挺响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