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指示灯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是红的。苏念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几秒,把台灯关了。黑暗中只有那根好灯管还亮着,光线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像一层薄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缩在被窝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白天慢了很多,慢到能听见两次心跳之间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第二天她没去北郊。她去了海城艺术学院旁边的一家网吧,开了台机子,付了押金。网吧比上次那家大一些,人也多一些,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速溶咖啡的甜腻味。键盘的缝隙里塞满了烟灰,鼠标用起来倒是顺滑,没有出现点一下变两下的问题。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不是封夜,不是星落,是“精神迷宫 第三层 怪物刷新规律”。
搜索结果为零。不是没有相关内容,是她的浏览器访问不了那些内容。这个世界的网络比她前世的多层加密体系更复杂,不是技术上的复杂,是权限上的复杂——你能看到什么,不取决于你会不会破解,取决于系统给不给你看。苏念关掉浏览器,把意识沉入系统底层。那扇门开了,1%的底层访问权限刚好够她挤进一个狭小的缝隙。缝隙里是一块光屏,光屏上显示的不是文字和数据,是迷宫内核的日志——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怪物的刷新时间,都记录在案。日志的格式是纯文本,没有加密,不需要破解,只看你有没有资格读。
她翻到第三层的日志。第三层的怪物刷新频率显示每隔一段时间在第三层全境同步刷新一次,每次的数量和位置都不同,但总体的分布规律是密度从西向东递减。这不是她最关心的,她翻到了日志的末尾,总刷新时间那一行旁边有一个参数,参数的名字叫“手动触发权限”,参数的值是布尔值,显示为“是”。手动触发权限——有人可以不让怪物按时间表刷新,让它们提前或者推迟,或者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刷任意数量的怪物。这个权限的持有者不是系统,是玩家。天选者玩家,封夜。
苏念把日志关掉,从系统底层退了出来。她叫了网管退机,从押金里扣了几个小时的钱,剩下的退了一把硬币,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响。她走出网吧,站在门口,把口袋里的硬币拨了拨,拨出一个一块的,走到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瓶水。水是冰的,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水瓶贴在额头上,凉意从眉心扩散开来。她知道封夜迟早会动手,原著里第十七章才动手,但她把第十八章改掉了,整个剧情线已经不在原著的轨道上了。封夜会提前。
她在等那一个时刻。
三天后的下午,苏念再次进入迷宫。这一次她没有去第一层,也没有去第二层,她直接走进了第三层。第三层的门是开着的,那道光屏还在,光屏上显示的文字变了——不再是她的通关纪录,而是一行新的提示:“第三层深层测绘模式已开启。当前区域:末段缓冲区。警告:该区域即将发生大规模怪物刷新。”苏念看了一眼那个警告,没停。末段缓冲区是第三层最深处的区域,紧挨着第四层的入口。她上次通关时只穿过了这片区域的边缘,没有深入。今天她的目标是把它走完,把公共地图上最后那一块灰色区域填成绿色。她走进了末段缓冲区。
地面不再是黑色玻璃了,变成了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大小不一,排列没有规律,像被人随手铺的。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不是真的青苔,是精神力凝聚成的、具有青苔形态的能量体。能量体的密度很低,踩上去不会触发任何反应,但如果用手去碰,它会像真正的青苔一样滑腻、潮湿、带着泥土的气味。
苏念顺着石板路往里走,手里的精神力扫描一直开着,扇形向前方扩散,覆盖了周围一段不小的范围。扫描的结果显示,这片缓冲区的面积比她预想的大了几倍,结构也比她预想的复杂——不是立体网络,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她此刻正在环形的外缘上,第四层的入口在环形的中心。要走到中心,必须先走完整个外缘的四分之三,找到进入内环的通道。
她走了大概四分之一的时候,系统提示响了:“警告:怪物刷新时间异常。距离下次刷新还有不到一分钟。当前刷新点位置已重新计算——请立即撤离。”苏念的脚步没停。她把精神力的输出从扇形扫描切换成直线穿透,向着环形结构的内侧深度探查。探查的结果显示——刷新点在她的正前方,距离她的位置不到三百米。不是一个刷新点,是多个,密密麻麻的,像炸开的烟花。
不到一分钟。她跑不出去,躲不掉。封夜把她算得很准——他知道她会来第三层的末段缓冲区,因为她昨晚在公共地图上传了第三层大部分的测绘数据,唯独末段缓冲区还是一片灰色。以她前三天的测绘速度,他推算出她今天下午会来补完这片区域。他在怪物刷新日志里改了参数,把原本应该分布在整个第三层的怪物全部集中到了末段缓冲区,把刷新时间提前了。她站在刷新点的中心,像一个被人按在靶心的箭靶。
系统重新计算了死亡率:“87%。”苏念关掉了提示。她没有跑。
跑是没用的,因为怪物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刷新。她站在缓冲区的石板路上,面前是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前后都有路,但怪物会从所有能走的路涌过来。
她快速扫描了周围的环境。石板的缝隙、青苔的分布、墙壁的材质——墙壁的材质不是第一层那种光滑的玻璃材质,是粗糙的石头,石头表面有裂纹,裂纹的宽度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墙壁的下方有一条黑色的线,不是阴影,是电缆。废弃的电缆,表皮已经老化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铜芯。电缆从墙壁的底部延伸出来,沿着石板路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深处,不知道通到哪里。
苏念蹲下来,用手抠住电缆表皮裂开的口子,往两边一扯。表皮老化了,一扯就裂,露出一截铜芯。铜芯的直径不小,纯度目测挺高,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氧化层。她用手指把氧化层刮掉,露出底下紫红色的铜。她把铜芯从电缆里抽了出来,抽了不到一米长,够用了。
怪物到了。第一批,从通道的前方涌来,速度快,数量多,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射,像擂鼓。苏念没抬头看,她低头把铜芯弯成一个圆形,放在脚边,圆形的直径比她肩膀宽一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塑料的,绝缘。她把手机放在圆形外面,自己站进圆形的中心。铜芯的两端在她的脚边交叉,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法拉第笼的原理很简单——导体构成的笼子,外部的电场进不来,内部的电荷分布在外表面。怪物对电流敏感,迷宫的怪物设计里有一条固定参数:电流会触发它们的回避机制。这条参数是她在日志里看到的,封夜不知道她看过。
怪物冲到距她半米处停住了。最近的那一只,是一只体型不大的爬行类怪物,四肢着地,脊背上有骨刺,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线。它停在铜芯圆圈的外面,鼻尖距离边沿不到半米。它的鼻翼在翕动,在闻她的气味。它不敢进来。不是因为看到了铜芯,是铜芯表面有微弱的感应电流——当她站进圆心的那一刻,她体内的精神力通过铜芯形成了一个闭合回路,回路中产生了微弱的电流。电流的频率不是随机的,是她用精神力调制过的,刚好落在怪物回避机制的触发频段上。
后面的怪物也到了,从前方、后方、左边、右边,所有能走的路都挤满了怪物。它们挤在一起,堆叠在一起,有的踩在别的怪物身上,有的被挤到了墙上。但没有一个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线。界线就在铜芯圆圈的外缘,不到半米的距离,像有一堵透明的墙。
苏念站在圆心里,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打开录音,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第三层末段缓冲区,怪物潮提前刷新,数量目测三位数,刷新点集中。”她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被怪物的嘶吼声盖住了大半,但录音录下来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来,检查铜芯回路是否稳定。回路的连接处没有松动,电流的频率稳定在触发频段的正中心。她调整了一下铜芯圆圈的形状,把一个被踩扁的地方捏圆了。铜芯很软,用手就能捏动。
怪物潮持续了大概不到二十分钟。不是怪物自己退的,是刷新时间到了,它们被系统强制回收了。最后一只怪物消失的时候,它的身体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地消失,先是尾巴,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那双红色的竖瞳在空气中多停留了几乎一秒,盯着苏念,像在记住她的脸。
苏念从铜芯圆圈里走出来,把铜芯从地上捡起来。铜芯的表面被踩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扁了,有些地方弯了,但整体还能用。她把铜芯卷成一卷,塞进卫衣口袋里。口袋被铜芯撑得鼓鼓囊囊的,从外面看像揣了一截短棍。
怪物潮外围的观察点,距离环形结构不算太近,封夜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监控设备。设备的屏幕不大,但分辨率很高,显示的是苏念所在位置的实时画面——不是标记传送的生命体征数据,是真正的实时画面,像无人机航拍,但无人机在这个深度飞不进来。这是天选者权限的一个隐藏功能,他从未公开过。屏幕上苏念正蹲在地上,用一根铜芯画圈。他把画面放大了,看到苏念把铜芯弯成圆形,站进去,怪物停住了。没有冲进去,没有绕过去,就停在那里,挤在一起,堆叠在一起,像一群被透明墙挡住的蚂蚁。
封夜的手指在监控设备上收紧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愤怒,是震惊。震惊不是因为他失败了,是因为苏念用了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方法。一根电线。一根从墙上扯下来的、表皮老化的、铜芯氧化的废弃电线。他策划了很久,用了天选者权限,修改了怪物刷新日志的参数,把全层的怪物集中到一个点,把刷新时间精确到秒。她用了不到一分钟找到电缆,用了不到十秒剥出铜芯,用了不到五秒弯成圆形。剩下的时间里她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像在公交站等车。
封夜把监控设备关掉,从岩石上跳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设备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用一根电线。”他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节咯咯响。他以为苏念是炮灰——原著写得很清楚,第017号角色,迷宫献祭实验的第一个燃料,精神力等级B+,无背景,无资源,无靠山。她应该是第一个被标记、第一个被追踪、第一个被献祭的,应该在第十八章死在迷宫里,死得很惨,死得没有任何悬念。
她没死。第十八章的文档被改了,他看不到原文,但他知道它被改了。因为系统在他每次查看第十八章的时候都会弹出一行提示——“该章节已被修改,修改者权限高于您。”天选者权限在他手里,还有谁的权限比他高?
封夜从迷宫里退了出来。意识回到身体的时候,他坐在一辆黑色SUV的后排,车停在海城北郊的荒地上,离苏念进入迷宫的位置不算太远。他通过标记能看到她的坐标——她还在地下室里,没动。他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晃。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玩家排行榜。苏念还是第一,9.97。他是第二,9.81。差0.16分。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扔在副驾驶座位上。手机在座位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座位下面。他没有去捡。
苏念从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但天空还没全黑,东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星,跟昨天那颗是同一颗,在同一个位置。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弯腰检查了一下地面有没有落下东西。没有,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昨天留下的,被风吹浅了一些。她把口袋里那卷铜芯掏出来看了看,铜芯的表面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根被抽出的血管。
她走回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打开系统光屏,进入标记管理界面。封夜植入她左肩的那个标记还在这里,暗红色的光点有规律地明灭着,像一颗缩微的心脏。标记的各项参数在屏幕上一一列出:定位追踪开启,生命体征数据开启,精神力波动频率开启。紧急追踪功能——这个功能在她之前的扫描中没有出现,不是不存在,是被隐藏了。封夜在怪物潮期间尝试激活了这个功能,激活失败的记录留在了标记的操作日志里。
紧急追踪功能的作用:当标记者进入“危险状态”时,标记源可以强制获取标记者周围的环境信息。不需要摄像头,不需要麦克风,标记本身就能传输足够让标记源判断局势的数据量。“危险状态”的判定标准是——生命体征低于阈值,或者精神力波动频率超过正常范围的三倍。
苏念在怪物潮期间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刚好超过了三倍。她在用精神力调制电流频率的时候,输出强度比平时高了很多,波动频率自然也跟着上去了。封夜在那段时间里尝试激活了紧急追踪功能。不是一次,是多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因为触发条件虽然满足了,但标记的数据传输通道被她之前做的那条信号复制链路占用了,紧急追踪的数据包发不出去。
苏念把标记的参数界面往下拉,找到了双向广播阈值的设置项。目前的设置是:当标记者进入危险状态时,自动广播标记源的定位坐标。她把那个设置改了——从“危险状态”改为“任意状态变动”。
意思就是,她的心率变快一点,广播一次;体温升高零点一度,广播一次;精神力波动频率有任何起伏,广播一次。封夜每收到一次她的生命体征数据,他自己的定位坐标就会被广播到她的备用端口一次。她不是不知道他在看她,她只是想让他在看她的同时,也被她看到。
苏念把设置保存,退出了光屏。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司机。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扫过,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
苏念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她闭上眼,意识深处那块光屏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在闪烁:“反向广播已启用。触发条件:任意状态变动。当前状态:待机。”她把光屏关了。黑暗。公交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引擎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回荡。司机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的嗓音沙哑,唱的是她没听过的语言,但旋律很熟悉,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
苏念跟着那旋律在心里默念着什么。她张开嘴,无声地跟着收音机里的旋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嘴唇在动,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移开,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公交车到站了。苏念下车,走过马路,走进巷子,走过那条窄得只够一个人走的过道。过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进去,摸到铁门的把手,推开门,走下台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灯座上的灰比昨天又多了一层,灰的厚度刚好能让脚印清晰地印在上面。有人来过,在她的门口停过,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
苏念蹲下来看着地面上的脚印。脚印是新的,边缘还没有被灰模糊掉。她数了一下,不同的脚印有三组,大小不一,花纹不同。一组是运动鞋的,底纹是波浪形;一组是皮鞋的,底纹是细密的点状;还有一组是平底鞋的,底纹已经磨平了,几乎看不出花纹。三组脚印在她的门口交汇、停留、然后离开。脚印的方向是往外的,脚尖朝外,说明他们都走了,没有进屋。
苏念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灯管还是那样,一根亮着,一根不亮。不亮的那根末端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灯管的三分之一处,像一根被烧焦的木头。她没开台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放在桌上。铜芯在灯管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表面的氧化层被她的手指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紫红色的金属,亮得能照出指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段裸露的铜面,指纹印在上面,清晰可见。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手指上那道昨晚被纸划破的口子。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皮肤表面还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她用拇指搓了搓那道白线,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