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8章 卡级错误的真相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皮肤表面还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苏念用拇指搓了搓那道白线,不疼了。她把手指放在眼前看了看,白线在灯管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转动手指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光线刚好照在皮肤纹理上,那道白线才会显出来。

她从桌上拿起那卷铜芯,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抽屉。抽屉里还有那本笔记本、那支快没墨的笔、那个裂了边的相框。她把抽屉推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坏掉的灯管末端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灯管的三分之一处,像一个正在扩散的墨渍。她盯着那个墨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

系统邀请是随机的,点击即视为同意——她不可能主动点。她当时在国安部的电脑前,手指根本没碰鼠标,正要拔电源线,弹窗就出现了,然后她就失去了意识。没有点击,没有任何确认操作,只是“看到即同意”。这种协议条款的生效方式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但在系统这里,它就是规则。还有年龄——她从二十七岁变成了十八岁,这不是简单的传参。传参是把一个数值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数值本身不会变。二十七传到十八,差了九岁,这不是传输,是改写。她的身体被改写了,骨骼、肌肉、皮肤、器官,所有的生物参数都从一个二十七岁的成年女性变成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已经不是数据层面的操作了,这是物理层面的重组。

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腰后面,靠着床头,闭上眼,把意识沉入系统底层。那扇门还是开着的,1%的访问权限刚好够她挤进去。她没有去翻日志,没有去看公共地图,没有去查任何常规数据。她把探针插进了系统的注册表——不是玩家数据表,是注册表,记录每一个玩家是如何进入这个世界的、从哪里来、经过哪些步骤、每一个步骤的参数是什么。

她找到了自己的注册记录。

记录的路径不是她预想的“主动邀请”文件夹,也不是“随机抽取”文件夹。它在“卡级错误”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她从来没有见过,在系统的任何公开文档中都没有出现过。它被隐藏了,隐藏的深度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文件都深,深到如果不是那1%的底层访问权限,她根本不可能看到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卡级错误。

苏念把探针插进文件夹,读取里面的内容。文件夹里只有一条信息,不是文字,不是数据,是一段用高维编码写成的信息。编码的维度比她前世接触过的任何加密算法都高,不是三位数、四位数,是六维——六个独立的信息轴同时编码,每一个轴上的信息都依赖于其他五个轴的状态,像六个齿轮咬合在一起,转一个,其他五个都会跟着转。破译这种编码不能靠算法,要靠直觉。她在国安部破译国密算法的时候用过这种直觉——不是计算,是感知,把数据流放进脑子里,让它自己转动,转着转着,结构就出来了。

苏念闭上眼,把那段高维编码放进意识深处。编码在她脑子里转动,六个维度像六条河流,在不同的方向上流动,流速不同,方向不同,但在某个交点汇合了。那个交点的坐标不是数字,是一个词——“筛选”。

卡级错误不是系统故障,是筛选方式。系统在主动筛选那些“不应该被抽中但被抽中了”的玩家。筛选的标准是什么?她不知道。但筛选的结果她知道——她是第87个。

她在编码的交点处读到了这串数字:87。前面还有一个数字:86。86个卡级错误,86个跟她一样被意外抽中的玩家,86个被她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的人。他们被抽中,进入了这个世界,拥有了系统,拥有了任务,拥有了改写剧情的机会。然后他们消失了。不是通关了,不是失败了,是“归零”。编码的原文用的是这个词——“归零”。不是删除,不是注销,是归零。像计算器上的归零键,按下之后,所有数字都变成了零,一切从头开始。

“系统。”苏念睁开眼,叫了这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收了。

“在。”

“卡级错误是什么意思?”

系统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卡级错误指系统筛选失败意外抽中的玩家。前86位均因产生强烈情感依赖而被监控室判定‘污染样本’,予以归零。”

苏念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情感依赖。”

“是。爱情、友情、信任、依赖、归属感。任何超出任务所需的情感联结均被视为‘污染样本’。归零程序在检测到情感依赖后的指定时间内自动触发,玩家数据将被彻底清除,无法恢复。”

苏念把手指停下来。

“归零程序。”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谁写的?”

系统沉默了三秒。不是卡顿,是在评估是否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监控室。”

苏念没有问监控室是什么。她不需要问。监控室就是0731所在的地方。那个在她档案页上添加注释的意识体,那个标注着“建议持续观察”的观众。她不知道0731是谁,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观察她,不知道它的注释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归零程序的触发条件是情感依赖。

爱情、友情、信任、依赖、归属感。前86个人死在这些词上。他们可能是爱上了这个世界里的某个人,可能是跟某个NPC成了朋友,可能是信任了不该信任的玩家,可能是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依赖,可能是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然后程序检测到了,触发了,他们归零了。清零了。

苏念把被子拉到腰间,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管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光带比昨晚又细了一些,台灯的电快用完了。

“系统,”她说,“归零程序的检测阈值是多少?”

“未公开。”

“检测频率呢?”

“未公开。”

“触发后有没有挽回机制?”

“没有。”

苏念没有再问。她把意识沉入系统底层,打开了“卡级错误”文件夹。文件夹里那条高维编码的信息还在,六个维度的数据流还在转动。她把探针插进编码的核心,在86那个数字的旁边找到了一个隐藏字段,字段里记录着每一位归零者的归零时间和归零原因。86条记录,86个时间戳,86个原因。

她扫了一眼。时间戳相隔不远,最近的一次不到一个月前。原因那一栏写的内容千差万别——有的是“信任”,有的是“友谊”,有的是“爱情”,有的是“归属感”,有的是“依赖”。不同的词,指向同一个本质:他们动了心。

苏念把探针收回来,退出了文件夹。她在系统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不是给系统看的,是给监控室看的。监控室在看,她知道。0731在她的档案页上加了注释,说明它或者它们一直在看。看她的数据,看她的行为,看她的每一个选择。

她输入的那行字是:“我不归零,我归我自己。”

发送。

对话框发送成功的提示闪了一下。卡级错误文件夹里那个归零计数器——那个显示着86的数字——闪了一下,没有增加。不是数字不会增加,是现在不会。她还活着,还没有被归零,但计数器在她的名字旁边留了一个空位,等着填。

苏念把对话框关掉,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脚踝就停了。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裂了边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还是那张,中年女人抱着婴儿,女人的脸模糊,婴儿的脸也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清楚。

她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的那行字是“念念六岁生日”。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苏念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铅笔的痕迹在指尖下是凸起的,像盲文。

她把相框放回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本日记。不是她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她一直没有打开过,不是不想,是不需要。那是另一个人的生活,另一个人的梦想,另一个人的悲伤。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浴室里,后脑勺撞在地砖上。原著没有写她,因为原著不需要她。原著只需要一个编号017的炮灰角色。

苏念把日记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封皮是粉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胡须被磨掉了一半。她翻开第一页,字迹圆润,用力很轻,跟笔记本上的字迹一样。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报名了艺考。老师说我有天赋,但不能只靠天赋。我知道,我会努力的。”第二页:“妈妈今天又咳嗽了,她说是老毛病,不让我陪她去医院。我不信。”第三页:“今天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人,长得很像爸爸。我跟着他走了三站路,才发现认错了。”苏念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最底下,用相框压住。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卷铜芯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铜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压扁的蛇。她用手指把弯曲的地方捋直了,铜芯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变直。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铜芯的表面有一小块地方是亮的,没有被氧化层覆盖,是她用手指磨掉的。那块亮的地方映出她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窗外的天快亮了。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灰白色的线。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路。苏念踩着那条线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空是灰蓝色的,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片淡金色的光,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

路灯还亮着。灯柱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张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只露出半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笑着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很标准,八颗牙齿,不多不少。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苏念把窗帘合上,回到床边,在床上坐下来,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封夜发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多——在她从迷宫出来之后,在她改写标记参数之前。消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今天在第三层遇到怪物潮了?没事吧?”

苏念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她切换到系统光屏,打开标记管理界面。反向广播的日志里多了一条记录:凌晨三点多,她的标记向封夜的公开频道广播了一次他的定位坐标。触发原因是她的心率在睡眠中降到了阈值以下——不是危险状态,只是正常的睡眠心率波动。封夜收到她的生命体征数据的同时,他自己的定位坐标被广播到了她的备用端口。坐标显示他在海城北郊,化工厂的方向,地下几十米的位置。

他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给她发消息,问她“没事吧”。苏念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是灯管寿命到了的那种闪,闪一下之后暗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要灭了,然后它又亮了,比以前暗了一些,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那根坏掉的灯管末端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灯管的一半,像一条正在吞噬光的黑暗。

苏念盯着那根半黑半白的灯管,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四十九下的时候,灯管又闪了。这一次闪完之后它没有灭,但光的颜色变得更黄了,像一盏老式的白炽灯。地下室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她的左肩突然暖和了一下。不是刺痛,不是酸疼,是一阵温暖,像有人把手掌贴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比她的体温高一点。这是封夜在远程查看她的标记数据时,精神力通过标记通道产生的热辐射。他能看到她的心率、体温、精神力波动频率。现在她的心率平稳,体温正常,精神力波动频率为零——一个在怪物潮中死里逃生的新手玩家应该有的恢复期状态。他看了不算太久,然后把标记通道关了。肩膀上的温暖消失了。

苏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从台灯裂缝里照出来的光带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台灯的电快用完了,充电指示灯从红变成了暗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恒星。她把台灯打开,关掉,打开,关掉。开和关之间的亮度差距越来越大,开的亮度已经不如关了。

她把手从台灯上收回来,缩进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比刚才少了一些,可能是她翻身的时候把被子掀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那条缝里跑出去了。她把被子裹紧,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X光片上的骨骼。

地下室的通风口又传来风声。比上次更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那卷铜芯吹得滚了一下,铜芯滚到桌边,停住了,一半悬空,一半在桌面上,随时都会掉下去。苏念没有起身去扶。她盯着那卷铜芯,在等它掉下来。铜芯在桌边摇摇欲坠,晃了两下,没有掉。

灯管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地下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不是傍晚的那种灰暗,是深夜的那种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苏念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着眼,那根铜芯的轮廓在她的意识里还亮着,像一根发光的血管,从墙壁里延伸出来,穿过桌子,穿过地板,穿过地基,延伸到地底深处。她沿着那根血管往下走,在地底深处,碰到了另一根血管。不是铜芯,是精神力凝聚成的能量通道,更粗、更亮、更有力。通道里有心跳,不是她的,是封夜的。他在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在她脚下很远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在她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苏念在床上睁开眼,黑暗厚得像是固体,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什么都摸不到。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没有任何阻力,但她知道那不是空的,只是她现在还够不到。手指在空气中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