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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直哥!耿直哥!”
天刚蒙蒙亮,小满的喊声就砸穿了作坊的木门。耿直从一堆电路板里抬起头,眼窝发青,嘴里还叼着半截冷掉的油条。
“野猪!田里全是蹄子印!”
耿直扔下油条就往外跑。
稻田边的景象让早起围过来的村民都倒吸凉气。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蹄印,大的像碗口,小的也有拳头大。秧苗被踩倒了一大片,歪七扭八地躺在泥水里,露水混着泥浆,看着就心疼。
赵二柱蹲在田埂上,手指在泥里比划着数,脸色铁青:“二十三……二十四……他娘的,少说二十五头!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
“这还得了!”刘婶拍着大腿,“再这么来两回,今年稻子全得喂猪!”
“放鞭炮!晚上烧火堆!”有人喊。
“烧火堆顶个屁用,去年不是烧了?野猪精着呢,绕开火照样拱!”陈伯蹲在赵二柱旁边,抽着旱烟,眉头拧成疙瘩,“要我说,得下套。我那儿还有几个老夹子……”
“不行。”苏晴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她披着件外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显然是刚被叫醒,“下套违法,伤了人更麻烦。”
人群安静了一瞬。
耿直没说话,他走到被踩得最狠的那片田埂边,蹲下身,手指捻了捻泥。泥还是湿的,带着夜里的凉气。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东边云层有点厚。
“陈伯,”他忽然开口,“野猪是不是总爱在雷雨前出来?”
陈伯一愣,烟杆从嘴边拿开:“你咋知道?这东西鼻子灵,怕闷气,爱趁刮风下雨前那阵凉快劲儿出来祸害。”
耿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咱们就赶在下雨前,给它们办场‘迎宾晚会’。”
* * *
“迎宾晚会?”赵二柱看着耿直摊在晒谷场石碾上的草图,嘴角抽了抽,“耿直,这玩意儿……能行?”
草图画得密密麻麻。最外一圈是改装过的稻草人,身上绑着从广场舞音箱拆下来的喇叭和小彩灯;中间一层是几架用咸鱼水车链条改出来的旋转风车,挂着陈伯贡献的旧铜铃和彩布条;最里面一圈,田埂底下埋着震动传感器,线一直连到村广播室。
“第一层,声光骚扰。”耿直用铅笔点着最外圈,“野猪怕突然的强光和持续高分贝噪音。第二层,动态视觉干扰,旋转的东西加上飘忽的影子,它们判断不了距离。第三层,震动触发警报,一旦有大家伙踩进来,全村广播自动响,晒谷场那四盏大探照灯同时亮。”
小满挤在旁边,眼睛发亮:“这不就是给鸡的自助餐系统升级了嘛!只不过这次‘投喂’的不是饲料,是吓唬!”
“聪明。”耿直揉了揉她脑袋,“但时间紧。气象预报说,七十二小时后有雷雨。”
苏晴拿起草图看了半晌,抬头:“材料钱村里出。我签字,动用应急资金。”
周围几个老辈村民欲言又止。
苏晴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要是失败了,责任我担,检讨我写。要是成了,算咱们全村一起做的决定。”
没人再说话。
* * *
晒谷场变成了临时工坊。
赵二柱把自家废弃鸡棚的铁皮顶全拆了,扛过来当支架材料。陈伯翻箱倒柜,找出十几个生锈但声音还脆亮的铜铃,一个个擦亮了挂上风车。连阿黄都忙前忙后,叼来不知从哪儿找的旧麻绳、破布条,堆在耿直脚边。
耿直带着小满,还有邻村闻讯跑来“蹭课”的半大小子石头,组了个“少年技工队”。白天扛着竹竿和皮尺在稻田周围测绘布点,标出每个稻草人和传感器的位置;晚上晒谷场上焊机火花四溅,切割铁皮的滋啦声、敲打铜铃的叮当声、调试喇叭的试音声混成一片。
“耿直哥,这个继电器接这里对不对?”小满举着一块电路板,鼻尖沾了点黑灰。
“对,红线接正极。小心别短路。”
石头蹲在旁边,笨手笨脚地拧螺丝,憋了半天问:“耿叔,野猪真能被这玩意儿吓跑?”
“不知道。”耿直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传感器做防水封装,“试试呗。总比干等着强。”
第三夜,离预报的雷雨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系统进入最后调试。主控箱摆在晒谷场中央,十几条线路像蜘蛛网一样辐射出去,连着田边各个节点。全村大半人都没睡,围在周围,屏着呼吸。
晚上十一点,天边滚过第一声闷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不好!电路!”小满惊叫。
主控箱里“噼啪”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几个指示灯瞬间灭了。
人群一阵骚动。赵二柱骂了句脏话,陈伯的旱烟杆掉在地上。
耿直没慌。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蹲到主控箱前,打开盖子。里面一股焦糊味。他看了两眼,伸手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之前从喂鸡机上拆下来的备用防水继电器。
又顺手拿过旁边石头上一个吃空的塑料饭盒,从怀里掏出半截蜡烛,点燃,让蜡油滴进饭盒,再把继电器放进去,用蜡封住接口。
“废品站的王阿姨总说,”他一边接线一边嘟囔,“能修的东西,别急着扔。”
雨越下越大。他手上动作稳而快。重新接好线,合上盖子。
“小满,试信号。”
小满抓起对讲机:“一号点,收到请回话!”
短暂的静电噪音后,田边第一个稻草人身上的彩灯“唰”地亮起,喇叭里传来测试音:“喂——喂——”
“二号点!”
第二个风车开始转动,铜铃在雨声中叮当作响。
“三号点!四号点……”
一个个节点依次亮起、转动、回应。雨夜里,那片稻田周围亮起一圈星星点点的光,旋转的风车影子投在泥水上,光怪陆离。
凌晨三点,所有设备进入待命状态。
阿凯架着三台摄像机,镜头对准田埂和中央那根临时立起的、挂着主控旗的竹竿,嘴里念念有词:“中国最小村庄的最大防线……这标题绝对爆。”
* * *
凌晨四点十七分。
主控箱上的红色警报灯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
监控屏幕的夜视画面里,一大片黑影正从林子边缘涌出,黑压压地朝着稻田移动。蹄子踩在泥水里的声音通过震动传感器放大,从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噗嗤、噗嗤”,沉闷而密集。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耿直按下总开关。
霎时间,稻田外围一圈稻草人身上的彩灯全亮,刺眼的白光交替闪烁!高分贝喇叭同时炸响——《最炫民族风》的激昂旋律混着尖锐的警报音,劈开雨后的寂静!
中间层的风车疯狂旋转,铜铃乱响,挂着的彩布条被扯得笔直,在灯光下投出飞速移动的扭曲影子!
野猪群在田埂边界处猛地刹住。
屏幕里,能清楚地看到领头的几头大野猪焦躁地原地打转,蹄子不安地刨着泥。强光让它们不断甩头,音乐和噪音让耳朵不停抖动。有几只年轻的试图往前冲,可一进入那光影交错、铃声刺耳的区域,就被晃得晕头转向,撞到同伴身上,引起一阵混乱的嘶叫。
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里野猪的踩踏声、哼哧声,混杂着《最炫民族风》的鼓点,形成一种荒诞又紧张的交响。
领头的那头巨猪,肩背高耸,獠牙在屏幕反光里泛着冷白。它昂起头,朝着灯光和声音的方向低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透过传感器传来,带着不甘的怒意。
然后,它猛地转身,朝着林子方向冲去。
整个野猪群像得到命令,呼啦啦全跟着调头,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林木深处。
警报声停了。《最炫民族风》也停了。
只剩下风车还在惯性下慢慢旋转,铜铃偶尔叮当一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
全村人慢慢走到田埂边。泥地上,那些深深的蹄印在离最外围稻草人还有五六米的地方,戛然而止。一道清晰的、被无数蹄子踩踏出的混乱痕迹,终止在那条无形的防线前。
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几个半大小子冲过去想摸那些还在转的风车。小石头兴奋地蹦着:“吓跑了!真吓跑了!”
耿直觉得肩膀一沉。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骑在他脖子上,挥着手喊:“赢啦!”
苏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还带着凉气的汽水。玻璃瓶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没看那些蹄印,也没看欢呼的人群,只是看着耿直,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你赢了。”
耿直拧开瓶盖,汽水泡沫涌出来。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晨雾正在散去。稻田里,那些被踩倒的秧苗,有些已经慢慢挺起了腰。远处,那根挂着主控旗的竹竿静静矗立在渐亮的天光里,像一根刚刚扎进土地的、生涩却笔直的指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