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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舆论反转

苏念把台灯推到一边,没有扔在地上。黑暗中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本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猫。她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放在枕边,没有打开。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界碑,标记着某个已经结束的、不需要再回去的过去。窗外的天又暗了,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那只卡通猫的脸被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猫在笑,嘴角的弧度是印上去的,不会变。

那天晚上,苏念的录音在玩家公共频道里像病毒一样扩散。不是一个人传给一个人那种慢吞吞的扩散,是爆炸式的。第一个人看到,转发给十个人;十个人看到,每人转发给十个人;一百个人看到,每人转发给十个人。三个小时之内,转发量破了系统的统计上限——不是没人转了,是系统的计数器只能显示五位数。封夜的录音片段被截成了不同的版本,有的配了字幕,有的配了时间轴,有的配了封夜自己发过的公开声明截图做对比。评论区里的人在说同一句话——“这人到底是天选者还是偷窥者?”

苏念没有看评论区。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两根灯管全都灭了,一根是彻底烧坏了,另一根是被电压不稳折腾了太久,终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选择了放弃。地下室现在只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橘黄色的,微弱到刚够看清自己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封夜在公开频道发布了一份声明。声明不长,只有一小段话,但他的措辞很讲究——“定位标记是为了保护新玩家。我承认方式欠妥,但绝无恶意。”苏念是在刷牙的时候看到这条声明的。她把牙刷含在嘴里,满嘴泡沫,用舌头把牙刷推到左边,空出右手拿起手机,把那小段话读了一遍。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牙膏沫挂在嘴角,她没擦。她在声明下方的评论区打了一行字:“保护新玩家的标准操作?标记甚至没有告知义务。”她把这行字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回洗手台上,继续刷牙。泡沫在嘴里越刷越多,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洗手台上,白色的,一小坨。

她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毛巾已经用了很久了,边角开线了,中间还有一个小洞,是洗衣的时候被什么勾破的。苏念把小洞用手指撑开,从洞里看到自己的眼睛。一只眼睛,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毛巾的破洞里像一颗从布料里长出来的痣。她把手松开,洞合上了,眼睛没了。

她回到房间,把手机从洗手台上拿过来,打开公开频道。她发出去的那条评论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了。有人在骂封夜,有人在问她后续会不会报警,有人在分析她慢放截图里封夜手指的动作轨迹。她往下翻了几页,在第三页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回复。不是骂封夜的,不是支持她的,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你有证据链吗?”发信人的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和数字,没有头像,没有个人简介,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苏念没有回复这条评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把笔记本从枕边拿起来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相框被震动了一下,歪了。她没有扶正。她在系统后台打开了那个加密群组的创建界面。群组的名称她打了一行字——“不归零联盟”。创建完成的瞬间,系统弹出了一个提示框:“加密群组已建立。当前成员:1/10。邀请链接有效期:24小时。”她把邀请链接复制下来,粘贴到了三个人的私聊对话框。这三个人是昨晚通过系统私信联系她的匿名玩家,他们的私信内容各不相同,但中心意思是一样的——愿意提供情报和物资支持。

第一个人自称“旧仓库”,消息很短:“你需要什么?我囤了一些东西,用不上。”第二个人自称“线头”,消息比第一个长一些:“封夜标记过我朋友。我朋友已经归零了。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但我想帮你。”第三个人没有自称,直接发了一张物资列表,列表的最后一行写着:“如果你需要落脚的地方,我有一个安全屋。坐标在附件。”

苏念把这三条私信各看了一遍。她没有回复任何感情上的内容,她只发了邀请链接。

三分钟内,三个人都点进来了。加密群组的对话框里出现了三条系统提示——“旧仓库已加入群组”“线头已加入群组”“用户已加入群组”。苏念在群组的第一条消息是一行字:“群规只有一条。不归零。”三个人都没有回复。他们没有说“好”,没有说“明白”,没有任何确认。但他们的状态灯都亮着,绿色的,在ID旁边一闪一闪的,像三颗在不同位置但频率相同的星星。

苏念把群组对话框最小化,退出了系统后台。

下午,她出门了。不是为了迷宫,是为了那三个匿名玩家中的第三个——“用户”——发来的物资清单。清单里有一件东西她需要,不是法器,不是道具,是一块硬盘。用户说那块硬盘里存着封夜过去一年在系统后台的所有操作日志。他是怎么拿到这些日志的,用户没有说。苏念没有问。

见面的地点在海城东郊的一个废弃仓库。仓库的铁门锈死了,推不开,她是从墙上一个破洞钻进去的。仓库里面堆满了旧货——废纸箱、破家具、生锈的工具。灰尘很厚,踩上去像踩在雪地上,脚印印得清清楚楚。用户比她早到。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戴着,脸藏在阴影里。听到苏念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把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年轻的、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不清年龄,看不清身份,甚至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人类——这不是歧视,是苏念的意识扫描在他身上没有产生任何回波,像一个黑洞,光线照进去就消失了,什么信息都带不回来。

“硬盘呢?”苏念问。

用户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银色的,巴掌大小,比普通的硬盘厚一些。他把硬盘递过来,苏念接了。硬盘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材质不是塑料也不是金属,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材料,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指纹。

“这里面有封夜在天选者权限下执行的所有操作。”用户开口了,声音比他看起来年轻得多,像还在变声期的男孩,“包括标记的植入时间、激活记录、数据传输次数。还有他通过标记获取的所有玩家的坐标历史。”

苏念把硬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苏念重生之前的日期。那个日期在原著里没有任何意义,不在任何剧情节点上,不在任何角色的生命线里。但它在硬盘上,被用户用黑色记号笔写在标签上,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笔尖把标签纸都戳破了。

“你叫什么?”苏念问。

用户把头低下了。“不重要。”他说,“你叫我用户就行。”

苏念把硬盘塞进卫衣口袋,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拉不上。她用手按了按硬盘的边缘,把它按进口袋深处,松手,硬盘又浮上来了。她没有再按。

“谢谢。”她说。用户没有回答。在仓库里多待了一段时间,站在苏念对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从他肩膀的线条和手臂的角度,苏念知道他一直在看那扇她钻进来的破洞——那扇门的方向,那片光的方向。苏念转身,从破洞钻了出去。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回头看洞口,洞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用户还站在那里。

苏念回到地下室,把硬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卷铜芯和笔记本,把硬盘压在笔记本上面。她打开系统光屏,在加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硬盘已收到。”用户回复了一个表情符号,不是文字,是一个句号。句号在聊天界面里显得很小,但颜色比普通的句号深,像一滴墨。

苏念又发了一条第二条消息:“群里的物资和情报共享规则,你们提方案,我来审核。”线头秒回:“好。”旧仓库隔了一段时间才回:“我需要列个清单。”句号。苏念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加密群的对话框。三个人的状态灯都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她把屏幕关掉了。

地下室的灯管彻底坏了。现在唯一的光源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光涌进来多一些,但也多不了多少。她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抽屉——铜芯、笔记本、相框。最后剩下那块银色的硬盘,她把它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书包拉链上的别针松了,她重新别好,按紧。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从桌上拿过来。公开频道里,封夜的公众信任度还在降。从23%降到了19%,从19%降到了17%,每降一个百分点,系统就会在公开频道推送一条公告。上一秒是“当前信任度:17%”,下一秒是“当前信任度:16%”。下降的速度在加快,不是玩家的态度在变,是越来越多的人在看到录音和截图之后开始重新审视封夜过去发布的所有公开言论——“天选者是为正义而战”“我会保护每一个新玩家”“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每一句话都被翻了出来,跟录音里那句“不用叫前辈,叫封夜就行”放在一起对比。对比的结果不需要任何人解读,所有的人都能看懂。

苏念把公开频道关了。她打开跟封夜的私聊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苏念,你真的这么绝情?”她看着这行字,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停了不到一秒,手指移开了。不是不知道回什么,是什么都不需要回。绝情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它是一个需要承受的结果。承受的人不是她。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天花板上那两根灯管都黑了,整片天花板都是暗的,什么纹路都看不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才隐约看到天花板的边界——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她记得那个位置,记得那根坏掉的灯管末端的黑色蔓延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停住了。她对着那片黑暗,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黑暗中手伸出去的时候,手指的影子被放大投影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人在做同样的事。苏念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成拳,拳头在墙上的投影像一块石头。她把拳头松开,手指重新张开,墙上的影子从石头变成了树枝,从树枝变成了鸟的翅膀,从翅膀变成了别的东西。她认不出来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它一直在动。

通风口的风声又来了。比前几天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吹口哨。曲调不成形,只有几个音在反复,来回地转,像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苏念在风声中闭上了眼。意识深处的光屏还亮着。加密群组的状态灯还亮着。三颗绿色的光点在自己旁边一闪一闪的,频率不一样但方向相同。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比一下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还在。她把光屏关了。黑暗中,那块银色的硬盘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不发光的,不震动的,不在任何系统的检测范围内。但它在,比任何一个标记都更坚定地在那里。通风口的风声停了。安静了不到半秒,隔壁传来一声很短的、像是被掐断了的狗叫,然后什么都没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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