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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观众偏好指令

风没有停。苏念在被子里蜷成一个弧度,膝盖顶着胸口,手臂环着小腿。她的额头抵在膝盖骨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骨面上跳动,频率慢而稳,像一个人在下雨天不紧不慢地敲着门。门没有开,她也没有停。

第二天她没有出门。泡面吃完了,火腿肠也吃完了,只剩下那包盐。她把盐袋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夹子夹得紧紧的,铁的,黑色的,没有生锈。她把盐袋放回桌上,没有拆。中午的时候系统公共频道弹出了一条全服公告,不是系统通知,是公告,红色边框,字体加粗,右上角有一个倒计时。公告的标题是“特殊事件:对决预演”,内容只有一小段话——“玩家017(苏念)与天选者001(封夜)被选中参与对决预演。任务内容:在限定区域内获取同一件稀有资源,先到者胜。”

苏念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手机边框上。

“系统,拒绝后果。”

“拒绝将扣除生存天数30天。当前生存天数42天,扣除后剩余12天。”

苏念把这组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42减30等于12,够不够?答案是不够。不是12不够,是42不够。任何低于42的数字都不够,因为她的生存天数是从原著第十八章改写的时刻开始重新计算的,每一天都有人工干预的痕迹。她不能断,一天都不能断。断了系统会重新评估她的生存价值,评估的结果不会比原著好。

“接受。”苏念在系统对话框里打了这两个字,没有发。她在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加完之后才按下发送键:“接受。附加条件:对决全程直播,所有玩家可围观。且双方不得直接攻击对方,仅比拼速度和策略。”

系统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长到苏念以为它死机了。五秒之后,系统回复了:“附加条件已提交审核。审核通过。对决预演将于24小时后开始。”

苏念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在桌上。她没有去看封夜的公开频道,没有去猜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没有去想他在私人空间里会说什么话。她不需要知道。她会知道的。

高维监控室内,0731的光屏上显示的不是苏念的档案页,是观众热力图。热力图的颜色从蓝色到红色,蓝色是冷淡,红色是热烈。苏念放录音之后的热力曲线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往上爬,爬得很快,快到曲线几乎变成了一条垂直线。跃升幅度很大,但不是均匀分布的——评论区的热度在分化。

0731在内部频道里看到了管理员A的指令。指令的编码比0731的粗得多,不是意识的轻柔触碰,是程序的强制写入。指令的内容很短,短到一个词就能概括:“制造两人正面冲突。”不是建议,不是请求,是指令。执行者不是0731,是系统,是系统底层那个负责生成任务和事件的模块。

管理员A没有在内部频道继续说话。指令发出之后他的意识体就从监控室消失了,不是走了,是隐身了。0731知道他在看,管理员A总是在看,只是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在看。

对决预演的任务详情在全服公告发布几分钟后才推送到苏念的个人系统。不是延迟,是系统在等封夜确认接受。封夜确认了,接受的速度比苏念预想的快得多,快到她没有在自己的回复后面等到他的回复。他直接点的接受,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公开表态。

苏念点开任务详情。限定区域的位置在精神迷宫第四层的边缘地带,不是第四层的内部,是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层。这个夹层她在原著里没见过,在封夜的地图碎片里也没见过,在任何玩家的公开数据里都没见过。资源是一件她没听过名字的道具,描述只有一句话:“此道具可用于解除任意绑定关系。”解除任意绑定关系。苏念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转,转了三圈,每一圈都撞到同一个词——标记。

她的左肩那个被冻结的暗红色光点在这一刻跳了一下。不是激活,是感应,像一根被拔掉电源的钉子在大地的震动中微微晃动。她把左肩往被子里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按在标记的位置上。没有感觉,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按着没松手。她用拇指在标记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的直径不超过硬币大小,圈画完的时候拇指的指纹刚好首尾相接,像一个闭环。

下午,苏念去了迷宫。不是去通关,不是去测绘,是去踩点。她走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走到第三层的末段缓冲区。环形结构的外缘她走过一次,那次是为了测绘,走到四分之一的时候遇到了封夜触发的怪物潮。今天她把剩下的四分之三走完了,没有遇到任何怪物。不是没有怪物,是封夜的天选者权限被复审程序冻结了,他不能再手动触发刷新了。

环形结构的内圈入口在老仓库手绘地图上标注的位置。苏念找到了那个位置——不是门,不是通道,是一面墙。墙面是灰白色的,跟第一层走廊的墙壁材质一样,光滑的,像玻璃。她把手掌贴在墙面上,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精神力从掌心释放出去,呈扇形向内扩散。精神力穿透了墙面,在墙的另一侧遇到了一片空旷的空间。空间的边界很远,远到精神力的一点点探测范围够不到。这是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夹层。

苏念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她蹲下来,在墙壁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凹痕,凹痕的形状跟她在迷宫第一层看到的那个能量节点一模一样。她把精神力凝成针,从凹痕扎进去,穿透了墙壁的能量层,在能量层的底部找到了夹层的控制节点。节点没有防御,不是不需要,是没有人想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进入夹层——不通过门,不通过通道,直接穿墙。她把针插进节点,节点的核心亮了一下。

墙裂了。裂纹从凹痕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跟她上次砸碎第一层岔路口墙面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裂纹扩散的速度更快,范围更广,从墙面的中心扩散到边缘,从边缘扩散到天花板和地板。整面墙像一块被敲碎的钢化玻璃,碎成无数小块,哗啦啦地落在地上。碎片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像下了一场冰雹。

墙的后面是夹层。

苏念站起来,跨过那堆碎片,走进了夹层。夹层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一个巨大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空间。碗壁是黑色的,跟第一层黑色直道的材质一样,能照出人影。碗壁上没有符文,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但她的精神力扫描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碗壁内侧有能量的流动,能量从碗底往上走,走到碗顶,从碗顶回流到碗底,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

那个资源在碗底。她看到了,一件她没见过的道具,形状像一枚硬币,大小也像一枚硬币,银色的,表面刻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符号。道具悬浮在碗底的上方,离地面大约半米,缓慢地自转。自转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符号的每一个细节——不是符文,不是文字,是一个图形,一个由无数条曲线交织而成的、像指纹一样的图形。

苏念没有走过去拿。她站在夹层的入口处,把精神力凝成一根更细的针,从碗壁的能量层扎进去,追踪能量的流向。能量的流向从碗底出发,向上走到碗顶,从碗顶回流到碗底。回流的路径上有一个节点,节点的位置在碗顶的正中央。她抬头看碗顶,碗顶是一片纯粹的黑色,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精神力针触碰到了那个节点。节点不大,直径比鸡蛋小一些,手感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摸到一个人的额头。

她没有激活节点,只是触碰了一下,确认它的位置,然后把针收了回来。

苏念退出夹层。她走过第三层的末段缓冲区,走过环形结构的外缘,走过第三层的门,走过第二层的圆形空间,走过第一层的黑色直道,走出了迷宫。

意识浮上来的时候,她坐在北郊荒地的那块石头上。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深蓝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橙色,像一条被拉开的拉链。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加密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夹层入口坐标已确认。资源在碗底,但控制节点在碗顶。封夜如果走常规路线,他的目标会是资源本身。我走别的路线。”旧仓库回了一个竖起的拇指表情,线头回了一句“碗顶?你能上去吗?”,用户回了一个句号。

苏念看着线头的那句“你能上去吗”,没有回复。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她不需要现在回答。明天她会站在碗顶的上方,用行动回答。

晚上回到地下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灯座上的灰被擦干净了,但擦得不彻底,灰从中间被抹到了两边,像雪被扫到了路沿。脚印还在,三组,运动鞋、皮鞋、平底鞋,脚尖朝外。她刻在脚印旁边的那条横线还在,横线的方向跟脚印的方向垂直。她蹲下来,用指甲在横线的末端加了一条竖线,两条线交叉,形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对准的是运动鞋脚印的脚跟位置。她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

苏念没有开台灯。台灯的电已经彻底用完了。地下室的唯一光源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光很弱,但够她看清房间的轮廓。床、桌子、椅子、书包、地上的那卷铜芯。铜芯从抽屉里滚出来了——不是她自己滚的,是抽屉没有关严实,铜芯从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铜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压扁的蛇。她弯腰把铜芯捡起来,在手里捋直了。铜芯的表面有一小块地方是亮的,没有被氧化层覆盖,是她用手指磨掉的。那块亮的地方映出她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铜芯卷好,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到底。

她在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公开频道里,玩家们还在讨论明天的对决预演。有人在分析她的胜率,有人在分析封夜的胜率,有人在开盘口下注。赔率是一个数字,不大的数字,跟封夜的公众信任度差不多。苏念看着那个赔率,把屏幕关掉了。

她的左肩突然暖和了一下。不是刺痛,不是酸疼,是一阵温暖,像有人把手掌贴在她的肩膀上。跟上次一样,封夜在远程查看她的标记数据时,精神力通过标记通道产生的热辐射。但标记不是被冻结了吗?数据不是停了吗?热辐射还在。封夜的天选者权限被复审程序冻结了,他不能再手动触发怪物刷新,不能再激活标记的紧急追踪功能。但他还能查看标记的状态——不是实时数据,是静态数据,是标记被冻结之前最后一次传输的快照。快照里记录着她的坐标、生命体征、精神力波动频率。坐标显示她在地下室,生命体征显示她心率偏低、体温偏低、精神力波动频率为零。

封夜看到了这些数据,然后他把标记通道关了。肩膀上的温暖消失了。

苏念把手按在左肩上,按了很久。她按着那个位置不松手,直到手指的指纹和皮肤之间开始出汗,汗水的潮气把指纹和皮肤粘在一起。她把手指从肩膀上拿开,指纹印在肩膀上,几秒后消失了。

视线落在墙角那道裂缝上。裂缝比上周长了,从墙角延伸到了踢脚线的边缘。踢脚线的漆面已经起皮了,翘起来一小块,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口型。她用指甲把那块翘起来的漆皮按回去,按了两下按不回去,漆皮又从边缘翘起来了。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再看那道裂缝。通风口的风声停了。停了之后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吸气时气流通过鼻腔的摩擦声,呼气时气流通过嘴唇的微小震动。所有的声音都被墙壁吸收了。她在这些被吸收的声音里闭上了眼,手指还按在左肩上。指尖的指纹和皮肤之间已经干了,没有汗了。风没有再起。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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