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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水瓶底还剩最后一口甜水,耿直仰头喝完,冰凉的玻璃抵着嘴唇。小满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跑去跟那群半大小子抢风车玩了。
苏晴没动。她盯着主控箱看了很久,久到耿直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你来看。”她蹲下身,掀开箱盖。
箱子里线路密密麻麻,红黄蓝绿像一捆捆彩色的血管。但其中一根——从主闸引向声波发生器的粗铜线——断了。断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绝缘皮外翻,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铜芯。
耿直眉头皱起来。
“不是野猪。”苏晴声音很轻,“野猪不会用工具。”
人群还没散尽,几个村民凑过来看热闹。赵二柱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咋了?线断了?”
“被人剪的。”耿直说。
“啥?!”赵二柱嗓门大起来,“谁他妈干的?外村的?眼红咱们防住野猪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来。有人说肯定是隔壁李家洼的人,去年争水打过架;有人说野猪成精了,会拿剪刀;还有个老太太神神秘秘地念叨,怕是动了山神的地盘。
苏晴已经掏出手机,调出阿凯装在电线杆上的摄像头监控。画面回放到断电前十分钟——屏幕一片模糊,雨水在镜头盖上糊成水帘。
“妈的。”她骂了一句,“昨晚那阵雨……”
耿直没说话。他蹲在箱子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断口。铜丝截面平滑得过分,狗牙咬不出这种效果,老鼠啃不出这种整齐。这是人为的,而且是个懂行的人干的。
正想着,裤腿被扯了扯。
低头一看,阿黄正叼着一段东西,尾巴摇得欢实。那东西黑乎乎的,带着绝缘皮,在狗嘴里被嚼得咔哧咔哧响。
“阿黄!”耿直伸手去夺。
老狗不松口,还得意地发出呜呜声,像是在炫耀战利品。耿直掰开它的嘴,从牙缝里抠出一小截——正是剪下来的电线头,大概十厘米长,断口和箱子里那根一模一样。
“哈哈!”赵二柱乐了,“搞半天是这老狗捣乱!我说呢,谁大半夜跑来剪电线!”
周围人也笑起来。小满跑回来,摸着阿黄的头:“阿黄真调皮!”
耿直没笑。他把那截电线头举到眼前,借着晨光仔细看。放大镜是从工具箱里摸出来的——他随身总带着这玩意儿。
“不对。”他说。
笑声停了。
“狗牙咬的断面是锯齿状的。”耿直把放大镜递给苏晴,“你看这里,平滑,还有——”他指着断面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凹陷,“螺纹压痕。这是老虎钳夹住电线时留下的。”
苏晴接过放大镜,看了很久。她抬起头时,脸色已经沉下来。
“村里谁有老虎钳?”她问。
“多了去了。”赵二柱说,“修个自行车、拧个螺丝,谁家没把钳子?”
“但能剪得这么利落的,不多。”耿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得知道剪哪根线——这根线是声波发生器的供电主线,剪了它,整个防御系统就瘫了。不懂电路的人,随便剪一根,可能只是某个风车不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还得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苏晴已经打开手机地图。屏幕上,卧牛村的线路走向用红线标得清清楚楚。从主控箱到各防御点,线路大多暴露在摄像头范围内——除了一个地方。
耿老三家后墙角落,有个老旧的检修口。那是当年全村统一拉电线时留的,后来新线路走别处,这口子就封了,但水泥封得不严实,扒开能钻进去。从那里伸手,刚好能碰到主线路。
而耿老三,是卧牛村唯一的老电工。
人群安静得可怕。有人偷偷看向耿老三家的方向——那栋青砖房在村东头,这会儿烟囱正冒着早饭的炊烟。
“我去问他。”苏晴收起手机就要走。
耿直拉住她胳膊。
“别。”他摇头,“先别惊动。”
“他都剪电线了!”
“所以更得换个方式。”耿直看着那截从阿黄嘴里抠出来的电线头,忽然笑了,“咱们给他个台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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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村口公告栏贴了张新告示。
字是耿直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要建“第二代野猪防御塔”,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线路维护员,日结工资,优先考虑本地老电工。底下还附了张设计图,用红笔特意圈出几个字——“核心控制器仍走东侧老线”。
告示前围了一堆人。赵二柱念完,挠挠头:“耿直这是要招工?”
“招啥工,这不就是给老三留的面子嘛。”刘婶撇撇嘴,“谁不知道全村就他一个老电工。”
“那老三能来?”
“谁知道呢……”
议论声中,耿老三从人群后面走过。他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没看见告示,也没听见议论。但经过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着,村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凌晨两点多,一条人影悄悄摸到耿老三家后墙。不是从正门出来的——是从后窗翻出来的。人影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工具包,走到检修口前蹲下。
水泥块被轻轻扒开。人影钻进去半截身子,手机屏幕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一小片地面。
阿凯蹲在二十米外的老槐树后,手机镜头对准那边,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人影从工具包里掏出老虎钳、剥线钳、热缩管。他动作很熟练,找到那根被剪断的线,剥开绝缘皮,将铜丝拧在一起,套上热缩管,用打火机轻轻一烤——管子收缩,紧紧包住接头。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做完后,人影还用手电照了照,确认没有裸露的铜丝,这才把水泥块重新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身要走时,脸正好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到一瞬。
是耿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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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晒谷场上又聚满了人。
耿直站在主控箱前,箱盖开着。他指着里面那根重新接好的线,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
“昨晚有人悄悄修好了线路。手法很专业,绝缘做得比原来还好,没留任何隐患。”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
耿直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但我更想知道,为什么?”
没人说话。风刮过晒谷场,卷起几片稻叶。
过了很久,人群后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出来。耿老三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乱飘。他走到耿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不是反对你……”
他攥着工具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我是怕啊。”他说,“村里人都说,以后啥事都找你,电灯坏了找你,水泵不转了找你……我这个电工,连换灯泡都没人叫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但没流泪。
“我儿子……早年在外打工,工地出事,瘫在床上十年了。我就靠这点手艺,给人修修电路,换换开关,挣点钱买药。”他声音越来越低,“这是我最后一点尊严了。我怕连这个都没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在晨光里缩成一团,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三叔。”
耿直叫住他。
耿老三停住脚,没回头。
耿直走过去,把手里的图纸递过去。那是昨晚新画的,上面标了十个报警点,每个点三个防御单元,用不同颜色的线分区。
“这回我要建十个点。”耿直说,“每三个归一个片区管。你当技术督导,带两个徒弟——小满算一个,她有兴趣。工资翻倍。”
耿老三怔怔地转过身。
耿直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以后全村的光,得由你来点亮。”
耿老三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接过图纸时差点没拿住。
当天下午,耿老三就背着工具包上了工。包里除了老虎钳、剥线钳,还多了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他珍藏多年的老式万用表,表盘玻璃都裂了,但指针还准。
阿黄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嘴里依旧叼着那截电线头。现在那截线已经被清洗干净,用红绳系着,挂在了新控制室的墙上。
底下贴了张纸条,是小满写的字:
“史上最具误导性的证据——阿黄2023年8月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