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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老三接过图纸的第三天,阿凯那条《中国最硬核村庄:用广场舞吓退野猪群》的短视频,毫无征兆地炸了。
凌晨三点,苏晴被手机震醒。微信群里消息刷得飞快,全是未读红点。她眯着眼点开阿凯发来的链接——播放量一千二百万,还在疯涨。
评论区跟过年似的:
“求定位!导航搜啥?”
“这村缺村草吗?我报名!”
“想去看鸡上班打卡,几点有晨会?”
“发光旗杆是真的?不是特效?”
她还没看完,赵二柱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声音急吼吼的:“村长!村口停了好几辆车!天还没亮呢,打着灯在田埂上晃!”
苏晴套上外套就往外冲。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停了七八辆外地牌照的SUV。有人架着三脚架在拍日出,有人举着自拍杆对着稻田直播:“老铁们看!这就是野猪冲锋的第一现场!现在虽然平静,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战斗的气息……”
苏晴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各位,这里是农田,不能随意——”
“你就是村长吧?”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转身,眼睛发亮,“我们是‘探野’自驾团的,专程从省城过来。能带我们看看那个会发光的旗杆吗?还有跳舞的稻草人!”
“我们想拍野猪!”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大哥插话,“今天能等到吗?”
苏晴头都大了。
耿直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喝着豆浆。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啥?”苏晴挤过去,压低声音,“这怎么弄?我们连个停车场都没有!”
“他们不是来看系统的。”耿直喝掉最后一口豆浆,“是来找另一种活法的。”
“啥?”
“你看那一家子。”耿直用下巴指了指。田埂边,一对年轻父母正带着个小男孩,蹲在田埂上找蚂蚱。孩子笑得咯咯响,父亲举着手机拍,母亲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社会实践作业。”耿直说,“城里学校现在要求这个。”
苏晴愣了愣。
“接待能力不够,就创造接待能力。”耿直把搪瓷缸子往她手里一塞,“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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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村西头那间废弃多年的老仓库被打开了。
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耿直带着小满和赵二柱,把堆在角落的旧机床零件、生锈的齿轮、报废的电机全拖了出来。小满拿着抹布擦得起劲,赵二柱一边搬一边嘀咕:“这能行吗?破铜烂铁的……”
“破铜烂铁才够味。”耿直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布局图,“城里博物馆太光鲜,咱们要的就是这种‘亲手造出来’的糙劲儿。”
跳舞稻草人的第一代原型——那个用竹竿和破布扎的丑家伙,被摆在正中央。旁边是喂鸡机的简化模型,按下按钮,小漏斗会“咔哒”一声掉下一把玉米粒。最显眼的是沙盘:整个村子的微缩地形,插着小旗标出警戒系统布防点,一按开关,几十个LED小灯依次亮起,模拟夜间巡逻。
耿直还给阿黄做了个红色小胸牌,上面印着“首席导览犬”。阿黄很配合,戴着胸牌在展品间踱步,遇到拍照的游客还会坐下歪头。
门票五块,学生半价。
赵二柱蹲在门口收钱,手都在抖。第一天闭馆时,他数了三遍——三千八百块。
“这……这就挣出来了?”他瞪着眼看苏晴。
苏晴看着仓库里还没散去的人群,孩子们围着沙盘叽叽喳喳,父母在稻草人前合影,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认真拍着喂鸡机的机械结构。
她忽然明白了耿直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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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很快来了。
第三天中午,一个穿冲锋衣的大叔在仓库门口嚷嚷:“我开了两百公里!就想看野猪!结果来了三天,毛都没见着一根!你们这不是虚假宣传吗?”
周围几个游客也跟着附和。
小满急得脸都红了,想辩解,被耿直按住。
耿直转身进了仓库,十分钟后扛出来一块新刨的木牌,往入口处一插。木牌上是他用毛笔写的字:
**今日野猪未打卡,请欣赏人类奇思妙想。**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小满加的:
**野猪出没概率预报:今日指数30%(湿度偏高,月相渐盈,建议傍晚蹲守东坡)**
围观游客先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
那冲锋衣大叔也乐了:“这预报准不准啊?”
“不准包退门票。”耿直说,“不过预报是科学,野猪是玄学——得看缘分。”
当天下午,“中国最野味气象台”的梗就在阿凯的视频评论区传开了。有人专门为了收集“预报指数”天天来打卡,还有家长领着孩子,非要体验“组装一个能赶猪的机器”。
耿直干脆在仓库角落设了个“动手区”,摆上一堆废旧零件、电线、小电机。二十块钱体验一次,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带走。孩子们玩疯了,有个十岁小男孩用旧闹钟和易拉罐做了个“野猪警报器”,虽然根本响不了,但得意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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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傍晚,苏晴拿着县文旅局发来的文件,在晒谷场找到耿直。
他正蹲在咸鱼水车旁边,往笔记本上记数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级让我们申报示范点。”苏晴把文件递过去,“要可持续运营方案。”
耿直没接,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工整的图纸,在膝盖上摊开。
苏晴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结构图——水车联动齿轮组,连接着小发电机,线路分叉指向路灯、仓库、甚至标着一个“冷链仓”。最下方有一行小字:**余电并入村级电网(需向供电所申请)**。
“复合式微型电站。”耿直用铅笔尖点着图纸,“风力不稳定,但溪水常年有流。用这个做基础供电,展馆、路灯、监控都能覆盖。如果发电量有富余,还能卖给电网——虽然钱不多,但够付维护费。”
他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我们可以不靠补贴活着。我们要让每一缕风、每一滴水、每一只鸡,都变成钱。”
苏晴看着图纸,又看看远处仓库门口还在排队的人群,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最后一批游客的汽车尾灯消失在村口。
晒谷场安静下来。阿黄趴在发光旗杆底下打盹,嘴边还叼着张被风吹落的门票。旗杆顶端的LED灯带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
耿直和苏晴并肩坐在田埂上。远处山影一层层暗下去,稻田里传来零星的蛙鸣。
“你说,”苏晴忽然开口,“如果下次野猪真冲进来了,咱们怎么办?”
耿直笑了笑。
“那就教它们跳广场舞。”他说,“聘它们当景区保安,工资日结,包吃住。”
苏晴噗嗤笑出声。
话音未落,远处仓库方向忽然传来熟悉的《最炫民族风》铃声——节奏有点卡顿,但铿锵有力。是小满在调试新做的声光装置。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仓库窗户透出暖光,音乐声在暮色里飘荡。更远处,耿老三带着两个徒弟正在检修路灯线路,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划出弧线。
耿直收回目光,从田埂边揪了根草茎,咬在嘴里。
苏晴也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么坐着,听着那片土地上,未来正随着音乐和灯光,一下一下,缓缓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