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道痕迹用手指抚平了。布料恢复了原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了被子里。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的不是单条数据,是热度曲线。曲线的形状像心电图,但不是心跳的节奏。曲线的波峰和波谷在剧烈跳动,从苏念发布帖子到评论区引爆再到截图被转发到所有平台,曲线的波动幅度一直在扩大。管理员A把鼠标悬停在波动幅度的数字上,数字是百分比,正百分之三十几,负百分之三十几。正负的差距在不停地拉大,拉大到超过了阈值。
管理员A把鼠标从数字上移开了,调出了观众评论的实时汇总。汇总界面上的高频词汇分成了两个阵营。“支持苏念”“揭露真相”“观众是谁”“封夜该死”属于左边。“破坏节目体验”“她不该说这些”“剧本被毁了”“不想看了”属于右边。两个阵营的评论在滚动列表里交错出现,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
管理员A的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消息:“热度波动幅度超过阈值±四成。召集会议。”消息发出去后很快,监控室的其他终端陆续亮了。不是所有人都在线,但在线的那几个都点了“出席”。观众0731的终端也亮了,它出席了,但没有发言。
会议的内容不长。管理员A把热度曲线和评论汇总投影到了所有终端上,让每个人自己看。看了不到半分钟就有人发言了,发言的内容不是分析问题,是提出问题:“帖子能不能删?”管理员A的回复很快:“删不掉,她用底层权限固化了。”又有人问:“能不能封她的玩家账号?”回复更快:“封账号需要原始副本授权,我们没有。”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管理员A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感情,跟系统语音一样平。“不能删帖子,不能封账号。但可以在她的玩家档案里加官方注释,降低推荐权重。这不违反规则,规则只说禁止玩家直接攻击监控室,没说禁止监控室给玩家打标签。”
没有人反对。观众0731的终端亮了,没有发言,只是亮了。管理员A把“同意”的按钮点了一下。
苏念的玩家档案页右下角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很小,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见。内容是:“该玩家档案已被标注——内容可能引起争议,建议谨慎关注。”
苏念第二天早上发现观看人数下降的时候正在吃压缩饼干。饼干还是之前那批,保质期过了很久但没发霉。她把饼干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饼干软了再吃。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加密群组的消息。旧仓库发了一条链接,链接的标题是“苏念的公开直播频道”,他发了一个截图,截图上的观看人数比她上次直播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
苏念点进自己的公开直播频道。频道页面是白色的,中间是她上一次直播的录屏,右边是观看人数的实时数据。数据比她上次直播的时候少了很多。她把页面往下拉,在频道页面的最底部看到了那行灰色的小字。字很小,颜色很淡,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才看清。
“该玩家档案已被标注——内容可能引起争议,建议谨慎关注。”
苏念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泡软的饼干吃了一口。饼干的味道不好,但能填饱肚子。她把剩下的饼干吃完了,把碗端到厨房洗了。
回到房间,她在床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系统后台。她用2%的底层权限调出了频道的访问日志。访问日志里记录了谁在什么时候访问过她的频道,哪些访问被阻止了,哪些访问被转到了别的页面。她在日志的末尾找到了那行注释的原始记录。注释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有人手动输入的,输入者的ID被隐藏了,但输入者的终端ID没有隐藏。终端ID的格式不是玩家的ID格式,是另一种格式,更短,编号的数字更小。她把终端ID抄在了笔记本上。
终端ID:MA_47。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群组。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监控室给我打了标签。推荐权重被降了。注释来自终端ID MA_47。”发送。旧仓库回了一个问号。线头回了三个问号。用户回了一个句号。句号的颜色比普通的深。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上台阶,推开铁门。封夜的黑色SUV停在巷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后车门开着,封夜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着眼。苏念弯腰坐进去坐在他旁边,车开了。
“监控室给我打了标签。”苏念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
“看到了。”封夜没有睁眼,“你的频道观看人数少了将近一半。”
“终端ID MA_47。管理员A。”
封夜睁开眼看着苏念。
“你怎么知道是管理员A?”
“注释来自MA_47。47是期数。管理员A的终端ID。”
封夜没有说话,把目光从苏念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灰白色的地面在车窗外延伸。
车停在岩石旁边。苏念下车,封夜从另一边下车。他们先后钻过岩石的缝隙,走过通道,穿过透明墙的走廊,推开那扇重的门,走进了旷野。苏念没有往立方体的方向走,她往悬崖的方向走。封夜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了悬崖边上。苏念先下去了,封夜跟在后面。他们先后钻过洞口,走进通道。手电光照在墙上,规则刻字还在。苏念把铜芯掰直了,走到规则二十三前面,指着那行字。
“禁止玩家直接攻击监控室。攻击监控室的控制链路不被视为直接攻击。控制链路与监控室本身有可识别的物理或逻辑间隔。”她把铜芯从墙上拿起来,“MA_47是控制链路的一个节点。”
封夜靠在墙上,把手插在裤兜里。
“攻击节点不违反规则二十三?”
“不违反。”
苏念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转身往洞口走。封夜跟在后面。他们先后钻出洞口,爬上石阶,走到悬崖顶上。苏念没有停,一直走到禁区的出口才停下来。
她站在岩石前面,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卷铜芯。铜芯是凉的,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
“你打算怎么攻击节点?”封夜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苏念弯腰钻过岩石的缝隙。封夜跟在后面,他钻过来的时候右肩没有卡住。
苏念走向网约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了,网约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封夜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跟灰白色的荒野融为一体了。苏念靠着车窗,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放在手心里。铜芯的表面被她磨亮的那块金属面映出了她的脸。
她把铜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车停了,她下车,走过巷口,走过窄过道,推开铁门,走下台阶,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到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锁,锁扣多拧了半圈才卡住。她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记录终端ID的那一页。MA_47,她在47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节点。”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台灯没开,天花板是暗的,裂缝看不见了。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裂缝的轮廓还是模糊的。
通风口的风声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到分不清是风在说话还是别的什么在说话。她在那个说话声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渗到她闭上了眼。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缝里挤进来,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脸。她在黑暗爬满全脸的时候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还是看不见,她知道它在那里,从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在那里。
苏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手在那里。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了。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空气是凉的,那种凉顺着指甲盖的边缘渗进指甲缝里。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是暖的。她把自己裹紧,不让热气跑出去。
通风口的风声停了。停了之后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慢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她从头开始数,数到十几下又忘了。数了很多次,每次都数不到二十。不是心跳停了,是她总是在快要数到的时候想起别的事。想起了MA_47,想起了节点,想起了管理员A的终端ID。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台灯没开没有光,但她觉得壳是亮的。她在那个不存在的亮光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把那道痕迹用手指抚平了。布料恢复了原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