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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记忆回廊

她把自己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第二天上午,系统公告弹出来了。不是系统私信,是公告,红色边框,字体加粗,右上角有一个倒计时。倒计时从十分钟开始走。公告的内容是:“精神迷宫第四层即将开放,为保证稳定性,所有活跃玩家将被短暂移入‘记忆回廊’缓冲区。系统升级时长预计四小时。升级期间,玩家无法进行任何游戏内操作。”

苏念把这个公告看了一遍。记忆回廊,她在原著里没见过这个词,不是在原著里没有,是她没读到。原著只写到第四十七章,第四层不在原著范围内。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倒计时走完了。眼前的场景从地下室的墙壁变成了白色的光,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掉了墙、桌子、床、书包、台灯、笔记本,吞掉了所有。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还碰着那卷铜芯。铜芯还在,但口袋不在了。

她站在一条长廊里。长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两边的墙壁是透明的,像玻璃,但不是玻璃。玻璃会反光,这面墙不反光,它能看穿。墙的另一边是流动的画面,画面不是静止的,是连续的,有声音,有颜色,有时间戳。她看到了自己。

画面里的苏念不是十八岁的苏念,是二十七岁的苏念。坐在国安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串十六进制的代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得很快,快到画面里她的手指有拖影。键盘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哒哒哒哒哒,像机关枪。她认出了那串代码,不是因为她记得代码的内容,是因为她记得代码的形状,那串十六进制字符的排列方式跟其他的不一样。最后一个字节是F,不是E。她当时忽略了这一点,把F当成了E。

画面里的时钟在走,秒针跳了六十下,分针跳了一下。她从敲代码的动作变成了拿起水杯喝水的动作,水杯是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国安的标志,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下了。手指放回键盘上,继续敲。代码在屏幕上滚动了最后一行。她按下了回车。晚了三分钟。对方在过去的空间里提前撤了。任务失败了。

苏念站在长廊里,看着墙上的画面。她看了很久。画面在循环播放,从她坐在电脑前到按下回车,从按下回车到她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没有看镜头,她从画面里走掉了。画面没有跟着她走,定格在她空了的椅子上。

苏念把目光从墙上的画面上移开,往前走了一步。墙上的画面跟着她移动,不是墙动了,是画面在切换。从国安部的办公室切换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是国安部,但办公室不一样了,是会议室。她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白板上写满了字。她在给同事复盘这次失败。白板上用红笔圈出了“盐值干扰”四个字。画面里的苏念在说话,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不大,很稳。“盐值干扰是系统自带的保护机制。我没有提前校验,这是我的失误。”

苏念站在长廊里,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在白板上写“盐值干扰”四个字。红色马克笔写的,笔迹很重,纸被戳破了。她把目光从画面上移开。长廊还在延伸,尽头还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了。不是累了,是她在想一个问题——记忆回廊是系统的缓冲区,用来在系统升级的时候临时存放玩家的意识。画面是系统从她的记忆里提取的,提取的不是她想记住的,是她忘不掉的。她把那次任务失败忘掉了,不是真的忘掉了,是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压得太深,深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系统把它翻出来了。

墙上的画面在播放无数个版本的复盘,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每一个版本都以她的失败收场。苏念没有跑,没有闭眼,没有把头转开。她站在墙前面,盯着画面,把进度条在心里往回拉。拉到她第一次看到那串代码的时候,拉到她忽略了最后一个字节是F不是E的时候,拉到她在键盘上敲下回车的时候,拉到任务失败的结果从屏幕弹出来的时候。她把每一个时间节点都记住了。

她在记忆回廊里完成了对那次失败的复盘。不是系统的安排,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把复盘结果记在了脑子里,不是用笔,是用记忆。把这次复盘变成新的记忆,压在旧记忆的上面。旧记忆还在,但它不再是最后一层了。

长廊的另一头传来撞击声。不是墙倒了,是有人在用身体撞墙。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长廊都在震。苏念转回头看着长廊的另一头,尽头还是看不见,但撞击声在接近。每撞一次就接近一些,撞了很多次,接近了很多次。

封夜在撞墙。不是他疯了,是他的记忆困住了他。画面里的封夜不是十八岁的封夜,是更年轻的封夜,十几岁的样子。坐在一张白色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块光屏,光屏上显示着几行字。文字的字体跟系统公告不一样,是另一种字体。封夜在看那些字,嘴唇在动,不是读,是在重复。他在重复光屏上的内容。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不大,但在长廊里回荡得很清楚。

“你被选中了。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观众想看你。”画面里的封夜在念这行字的时候没有表情。不是冷静,是空白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光屏上的字滚动了,下一行出现了。“你的记忆、你的性格、你的喜好,都是我们根据观众偏好生成的。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都是我们写好的。你不是你。”

封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他从画面上看到了,苏念从画面上看到了。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是谁?”

光屏上的字滚动了最后一页,写的是:“你的‘自愿参与’是我们植入的指令。你没有选择过。”

封夜的手不抖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光屏上的字。画面在这里定格了。

长廊还在震。封夜在撞墙,不是用身体撞,是用意识撞。他的意识在长廊的另一头撞击着墙壁,墙壁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从顶部垂直往下走,走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停了,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白色的,不是手电的白光,是雪花的白,白得刺眼。

苏念朝着裂缝的方向走。走了很久,裂缝还在远处,像是在她往前走的时候也在往前移动,永远追不上。

她停下来了。不是放弃了,是在算。长廊的长度不是物理距离,是意识从她的位置到封夜的位置所需的时间。她走过去不需要时间,因为她不是真的在走,她是在想。想自己走过去,就走过去了。她站在原地,想象自己站在封夜面前。画面切了,从长廊的墙壁切换到了裂缝的位置。她站在裂缝前面,手伸进裂缝里。裂缝那边是封夜的记忆回廊,跟她的不一样。墙壁的颜色是灰的,地板是黑的,天花板是白的。

封夜站在墙壁前面,脸贴着墙面,额头抵在画面上。画面里的光屏已经灭了,定格的最后一页还在。他闭着眼,手指攥成拳垂在身侧,右肩的绷带白得刺眼。苏念站在他身后。

“你不是你。你不是他们写好的那个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记忆回廊里回荡了很久。封夜没有回头,额头还抵在墙上。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按在封夜的右肩上,手指按在绷带上,绷带的布料粗糙。

“往前走,别回头。”苏念把手收回来。

封夜从墙上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的瞳孔是涣散的,不是生理的涣散,是意识的涣散,像一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一半。苏念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数据流。封夜被植入的指令在记忆回廊的刺激下开始松动,不是被删除了,是封夜开始意识到指令不是他的意愿。他在画面里确认了的:他的意愿是别人写的。苏念在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数据流的倒影。

她把手从封夜的肩膀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封夜的瞳孔慢慢收缩了,他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

“我的记忆是假的。”

苏念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铜芯从口袋里掏出来,掰直了,在封夜面前的墙壁上刻了一行字。不是规则,不是反转,是刻的是:“你现在的反应是真的。”

封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左手的指尖摸了摸刻痕的边缘。刻痕很深,深到指甲能卡进去。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长廊开始收缩了,不是坍塌,是收缩,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在慢慢恢复原状。墙壁在向中间靠拢,天花板在往下降,地板在往上升。所有的空间被压缩成一条线。

苏念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在空间被压缩成线的最后一刻抓住了封夜的手腕。他的手腕凉了,凉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掌心。

他们被弹出了记忆回廊。

苏念睁开眼,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书包在桌上,笔记本在枕头旁边,铜芯在口袋里。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旁边的枕头是空的,封夜不在。手腕上的凉意还在,不是封夜的手腕凉,是她自己的手腕凉。她把左手腕按住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是系统公告:“系统升级已完成。精神迷宫第四层已开放。记忆回廊缓冲区已关闭。”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她用目光丈量了两条的长度,跟昨天比没变化。

苏念把被子拉到下巴。通风口的风声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在那个哭声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把那道痕迹用手指抚平了。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作者感言

迎风者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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