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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要是能干活,还要人干啥?”
耿直蹲在村委会门口那块木板前,听着身后几个老叔的嘀咕。木板上用粉笔画着旋转涡轮和筛网联动的结构图,标题那行“让风吹走瘪谷,不吹走汗水”在晨光里有点褪色了。
游客潮刚退,晒谷季就压了上来。连着三天暴雨,稻谷全堆在仓库里,昨天好不容易放晴,全村人抢着晒谷,娇娘背谷子时滑了一跤,脚踝肿得老高。她家那两百斤稻谷没来得及摊开,今早一看,底下已经发黑霉变。
“娇娘哭了一早上。”苏晴从村委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她家就指着这点谷子换钱,孩子下学期的书本费还没着落。”
耿直没说话,手指在木板边缘敲了敲。
“你这东西,”苏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现在每一分钱都得对得起村民的信任。林会计昨晚算到半夜,合作社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只够买两台抽水机。”
“不用钱。”耿直说。
“什么?”
“材料都是现成的。”他转身往仓库走,“报废拖拉机的轴承,自行车轮子,竹片,旧纱窗——这些算钱吗?”
林会计正好从屋里出来,推了推眼镜:“油桶算不算固定资产?旧纱窗折旧几年?我得建个科目……”
“先别建。”耿直摆摆手,“等做出来再说。”
他喊上大山哥,两人钻进仓库后面的废料堆。大山哥以前开货车,现在专攻焊接,手法利索得很。拖拉机轴承锈得厉害,他用砂轮打了半小时,露出里头还能用的钢珠。自行车轮子拆了辐条,焊上竹片编的螺旋叶片,看着像小孩玩具。
“这能行?”大山哥擦把汗。
“试试呗。”耿直把旧纱窗绷在木框上,做成筛网,“风来了就转,转起来就筛,筛完好的往下掉,瘪的吹走——多简单。”
阿黄趴在旁边看热闹,尾巴摇得欢实。
第一台样机焊好已经是傍晚。两人把它推到晒场中央,等着起风。山里的风说来就来,一阵强风刮过,涡轮猛地转起来——然后整台机器原地打转,竹片叶片噼里啪啦响,筛网里的稻谷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
“哎哟!”娇娘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哭笑不得。
阿黄兴奋地冲进谷雨里,追着飞舞的谷粒又蹦又跳,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仿佛在庆祝这场失败。
耿直蹲在打转的机器旁,看着满地狼藉。
“风向太乱。”大山哥说,“山里风就这样,东一下西一下。”
接下来三天,他们试了各种法子。加重底座,加装导向板,调整叶片角度——没用。风向一变,机器就跟喝醉了似的乱晃。筛网抖动频率跟不上进料速度,瘪谷和好米还是混在一起。
第四天早上,娇娘苦笑着拿来麻袋,把机器盖上了。
“还是人手稳当。”她叹口气,“至少不会把谷子撒得到处都是。”
耿直坐在田埂上啃冷馒头。晒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翻着谷子,动作迟缓得像慢镜头。远处传来咳嗽声,是赵二柱他爹,腰不好,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两下。
他几乎想撕掉那张草图。
“耿直哥!”
小满跑过来,手里拎着个东西——是他上个月修狗窝时用剩的破伞骨架,铁丝弯弯绕绕的。
“你干嘛?”耿直有气无力。
“你不是说吗,”小满把伞骨架举到他眼前,“挡不住大雨,也能遮点斜风。”
耿直盯着那几根弯曲的铁丝。
几秒钟后,他猛地站起来。
“大山哥!”他朝仓库喊,“拿铁锹!挖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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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晒场北边的主风口处多了条V型沟。耿直带着大山哥和小满,挖了整整两小时,两侧垒起半人高的土墙,顶端覆上回收来的铁皮反光板——那是去年拆旧厂房时留下的。
“这是干啥?”赵二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蹲在沟边看。
“导流。”耿直满手是泥,“风从沟口进来,被土墙夹着,速度会变稳。铁皮板反射月光,晚上还能照明。”
“扯淡吧。”赵二柱嘴上这么说,却接过铁锹,帮着把土墙拍实。
涡轮被改造成双层错位叶片,启动风速降了一半。筛网加了配重块,抖动频率调得刚好。一切弄完已是深夜,月光洒满山谷,晒场上静悄悄的。
“试试?”大山哥问。
耿直抓了把稻谷,撒进进料口。
风来了。
先是微风,顺着导流沟滑进来,稳稳地推着涡轮。叶片开始转动,很慢,然后逐渐加速。筛网轻轻颤动,扬谷风扇呼呼作响——金黄稻粒从出料口倾泻而下,在月光和铁皮反光板的映照下,划出一道道细密的弧线,像倒流的星河。
瘪谷和杂质被气流带走,飘到三米外的收集袋里。
机器运转平稳,没有打转,没有乱晃。
娇娘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接了一把刚清选出来的谷子——颗粒饱满,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杂质。
“这风……”她喃喃道,“还挺会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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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两千斤稻谷清选完毕。
第二天中午,村委会里坐满了人。林会计把工时记录表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三遍,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
“按传统方式,”她声音有点发颤,“这茬谷要雇六个壮劳力干三天。现在……”她抬头看向耿直,“省下七工/亩。全村这季合计……三百二十个工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我得重新建个科目。”林会计推推眼镜,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无形资产·风力权益。”
苏晴站起来:“我提议,把这台设备纳入‘村级共用农机名录’,由村集体出资维护,免费供农户预约使用。同意的举手。”
手齐刷刷举起来。
散会后,赵二柱没走。他蹲在那台机器旁,看了整整一个钟头。涡轮在午后的微风里缓缓转动,筛网上还沾着几粒金黄的稻谷。
大山哥收拾工具准备回去吃饭,赵二柱忽然开口。
“那个……”
“嗯?”
“能不能,”赵二柱声音很低,“给我家也做个小型的?不用这么大,能处理几百斤就行。”
大山哥笑了:“行啊,材料你自己找,工钱请我喝顿酒。”
“成。”赵二柱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酒管够。”
远处晒场上,娇娘已经能慢慢走动了。她正指挥着几个妇女把清选好的稻谷装袋,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耿直靠在村委会门框上,看着那片忙碌的景象。苏晴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水。
“接下来想做什么?”她问。
耿直喝了口水,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那里常年有风。
“让风干点别的。”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