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把被子塞到身下压住,热气锁在里面了。通风口没有风,停了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苏念把能量链破解结果精简成了一页纸。不是用打印机打的,是用手写的。笔记本的纸是横线的,海城艺术学校发的,纸薄,铅笔写上去的时候背面会透出痕迹。她把能量转化公式写在第一行,把能量流向图的核心节点写在第二行,把监控室能量池的储量估算写在第三行。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封夜的私聊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他发的那个“好”字。她把那一页纸的内容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附加任何条件,没有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怎样”,没有说“这是你欠我的”。只有一张照片。
封夜没有回复。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来的白汽在灯光下散得很慢,她盯着那团白汽看了几秒,把火关了。她泡了一杯茶,茶是之前沐渊澈送的那罐,一直没舍得喝。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她端着茶杯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来。茶汤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很透亮。她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小口,茶还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不疼。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封夜回复了。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他私人频道里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标题是“弑神计划第二阶段·时间线与资源分配”。她把截图放大,看到了时间线和资源分配的每一个节点。从原著第十九章到原著第三十章,每一章都有对应的清除任务。任务的目标不是“异常数据”,是具体的玩家编号。她把那些编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她的加密区里找到了对应的玩家档案。那些玩家在她的“不归零联盟”群组里——有的是旧仓库推荐的,有的是线头提供过物资的,有的是用户发过坐标的。封夜的清除目标是她的信息网。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茶凉了。她没有再喝,把茶杯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页眉写了几个字:“反监控室局草案。”然后在下面写了三条。第一条:利用规则反转制造假崩溃。第二条:让监控室能量池虚增。第三条:实际上没有玩家真正受损。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也撕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在封夜的私聊对话框里把那页纸的照片发了过去。
封夜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了。不是文字,是一个文件。文件不大,几十KB。她点开,里面是反制方案的草案评估。封夜的评估结论写在了文件的最末尾:“方案可行。需要我做什么?”苏念看着这行字,删掉了输入框里打到一半的字,重新打了几个字:“弑神计划第二阶段的时间表和资源分配图。你之前给我的截图信息不全。”封夜没有回复。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然后文件传过来了。不是截图,是原始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文件大小很大。苏念把文件打开,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标题是“第三阶段·关键节点”,下面是一片空白。不是内容被删除了,是从来没有填进去过。封夜在给她文件之前把第三阶段的关键节点挖掉了。
苏念把文件关掉了。她在封夜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第三阶段的节点不在这个文件里。”封夜秒回了:“以后你会知道的。”苏念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茶彻底凉了。她端起茶杯把凉茶一口喝了,茶叶的涩味在舌根底下化不开。
她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群组。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方案定了。假崩溃,真控能。”发送。
旧仓库回了三个竖拇指的表情。线头回了五个竖拇指的表情。用户回了一个句号。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左边那条短,右边那条长。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比早晨宽了,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苏念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把方案C存进了加密区。方案C的文件名不是“方案C”,是“计划C——能量池控制权回收方案”。他创建这个文件的时候系统没有弹窗提示,没有自动保存提醒。他在文件的第一行写了几个字:“最后收割时夺回能量池的控制权。”写完之后他把文件关了。加密区的界面暗下来,封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灯是白色的,白的刺眼。他不眨眼,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盯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他在斑点铺满天花的最后一刻闭了眼,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念在闭上的眼里看到了一个人影。不是真的看到,是想象。人影的脸是模糊的,身体是模糊的,只有手的轮廓是清晰的。手伸过来,手掌朝上。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手掌和手掌之间是凉的,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根。她把手抽回来了。人影散了。
苏念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金色的光带还在。光带比刚才细了,太阳偏西了。她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色。天从白变成了灰白,灰白比白色暗了一点。她把头放回枕头上,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通风口的风声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快,快到听不清翻的是哪一页。她在翻书声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渗到她闭上了眼。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缝里挤进来,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脸。她在黑暗爬满全脸的时候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手在那里。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了。
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空气是凉的。那种凉顺着指甲盖的边缘渗进指甲缝里。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是暖的,她把自己裹紧,热气锁在里面了。通风口的风声停了,停了之后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慢到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消失了,被子里是黑的。她在那个不存在的亮光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滑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