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洗脸，没有刷牙，直接打开了个人终端。系统预留接口还在，绿色的指示灯亮着，状态是“可用”。她把手指按在验证面板上，输入了真实姓名和国安编号。面板从黑色变成了绿色，门开了。她没有跨过门槛，站在门口，把精神力凝成针从门缝里扎了进去，找到了系统内核的申请通道。
她在申请通道的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请求调阅弑神计划完整三阶段文档。理由——NPC行为分析需要。”
发送。系统没有秒回，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申请被拒绝了，久到她想再发一次。回复弹出来了:“申请已批准。文档访问权限已开通。有效期二十四小时。”
苏念把精神力针从门缝里拔了出来。
文档有几十页。她翻到第一页，标题是《弑神计划·完整三阶段》。第一阶段的标题是《异常数据清除方案——阶段一》，内容她已经有了。第二阶段的标题是《污染源清除方案——阶段二》，内容封夜给过她，但这里比封夜给的更完整。第三阶段的标题她从来没有见过——《最终收割》。
她把文档翻到第三阶段的第一页。页眉用红色字体标注着“机密”，字很大，大到占了一整行。内容的第一行写着:“执行终端（封夜）将在完成前两阶段后被强制分解为原始能量，用于补充监控室在第47次结束后的能量亏损。分解方式:意识剥离，能量提取，数据粉碎。分解时长预计四小时。分解后无残留。”
苏念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把裂缝切成了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盯着那半亮半暗的裂缝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文档。文档的最后一页是“受益者”一栏，填的是“监控室”。没有名字，没有代号，只有“监控室”三个字。苏念把文档共享给了封夜。
封夜的回复在很久以后才来。不是文字，是一个问号。苏念没有回复。又过了一段时间，封夜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问号，是几个字:“第三阶段……执行终端是什么意思？”苏念打了几个字:“就是字面意思。”封夜没有再回复。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页眉写了几个字:“弑神计划完整文档。”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第一行:第一阶段——清除不符合观众偏好的角色。第二行:第二阶段——清除污染源(017)。第三行:第三阶段——分解执行终端(封夜)，补充监控室能量。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傍晚的时候，封夜来了。他站在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右肩绷带换了新的，左手的指甲剪短了。他的脸是白的，不是受伤的白，是另一种白，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又灌回了等量的生理盐水。
“我看到第三阶段了。”封夜的声音不大，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苏念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封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执行终端。我不是天选者，我是他们用完就扔的武器。武器用过之后要销毁，不然会伤到自己人。”
苏念没有回答。封夜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里，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在抖，不是哭，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收缩。他的右肩绷带在抖的时候松了一点，白色的布条从绷带的边缘翘起来了。他没有去按，从走廊里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铁门关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苏念把门关上反锁。锁扣多拧了半圈才卡住。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全灭，天花板灰蒙蒙的。她把头从门板上抬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放在手心里。铜芯的表面被她磨亮的那块金属面映出了她的脸。十八岁，眉毛浓，眉心有一颗小痣，嘴角往下撇。
她把铜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铜芯的硬边硌着她的手指，有点疼。她把手松开了，铜芯从手心里滑出来掉在床上。她没有捡，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加密群组。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封夜的角色不是天选者，是执行终端。用完即弃。”发送。
旧仓库回了三个省略号。线头回了五个省略号。用户回了一个句号。
苏念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被金色的光带切成两半。光带比早晨细了，太阳偏西了。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阳光已经没了，被子里是黑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眼睛从什么都看不见到慢慢能看见被子的纹理。纹理很模糊，需要盯很久才能从黑暗中分辨出来。她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纹理还是模糊的。
通风口的风声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锯子每拉一下，木头就响一声。拉了很多下，响了很多声，锯了很久。她在锯木头的声音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渗到她闭上了眼。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缝里挤进来，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脸。她在黑暗爬满全脸的时候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手在那里。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了，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是暖的，她把自己裹紧，热气锁在里面了。通风口的风声停了，停了之后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被子里是黑的。她在黑暗里闭着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滑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