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封夜用苏念的子密钥通过了第二道门。门后面不是通道，是一个大厅。大厅很大，大到一眼看不到边界。地面的材质是黑色的玻璃，能照出人影。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刺眼。墙壁不是实体，是数据投影。数据在墙上滚动，不是代码，是数字。每一个数字对应一个玩家，数字的大小代表情绪数据的实时值。他找到了自己的数字，数值比周围的其他数字都大。他的焦虑值还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降不下来。
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光屏。光屏的尺寸很大，大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全。光屏上显示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受益者协议》。他把光屏上的文件从头看到尾。前面部分的内容跟弑神计划完整文档里的受益者条款一模一样，只有最后一栏不一样。最后一栏的标题是“最终受益者”，栏里的内容不是“监控室”，是“玩家017（苏念）”。
封夜盯着“苏念”两个字看了很久。瞳孔收缩了，瞳孔的黑色从边缘向中心汇聚，中心点变得更黑。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拳头的骨节突出，皮肤被撑得很紧，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他把拳头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张到最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攥成了拳。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被墙壁上的数据投影吸收了。“她给我看文档，是为了让我主动退场？”
没有人回答他。大厅里只有数据在墙上滚动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的光屏上显示着封夜在大厅里的实时画面。画面是从上方拍的，封夜站在光屏前面，仰着头，手攥成了拳。管理员A把画面缩小，调出了核心区域的数据流监控。数据流显示封夜正在接近核心区域第三层的外围，再往前一段距离，他就会看到监控室与系统内核之间的真实连接架构。
管理员A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消息:“他快看到真实架构了。启动紧急剧本‘镜像欺骗’。”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管理员B没有立刻回复，过了片刻才回了一条:“确认执行。”管理员A没有催，管理员B执行了。核心区域的数据投影开始变化。受益者协议最后一栏的内容从“监控室”变成了“玩家017（苏念）”。篡改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是先模糊，再清晰。模糊的时候字迹像被水泡过，清晰的时候字迹的笔画有细微的偏移。
管理员B看着篡改完成的数据投影，把目光移开了。
苏念在地下室的床上，手机在手里。她打开了子密钥的反馈信号界面，信号不是视频，不是音频，是一段加密的数据流。数据流在正常传输的时候波形是平稳的，锯齿状的，每个锯齿的高度差不多。她把波形图放大，在波形图的中间段看到了一段异常的波动。波峰突然变高了，不是硬件故障，是有人在修改数据流的源头内容。源头在核心区域，有人在核心区域实时修改显示内容。修改的数据量不大，刚好够篡改一份文件的几个字。
苏念尝试远程截图。不是截她的手机屏幕，是截核心区域那个光屏上的内容。她通过子密钥的通道向核心区域发送了一个截图请求，请求的返回值不是图片，是一行字:“截图失败。目标区域正在进行高等级数据遮蔽。您的权限不足。”她把请求记录保存了，把异常波动的波形图也保存了。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把苏念的截图请求记录调了出来。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新消息:“017在尝试截屏。她在监测子密钥的数据流。”管理员B没有回复。管理员A又发了一条:“她注意到数据波动了。她知道有人在改东西。但她不知道改的是什么。”管理员B仍然没有回复。
封夜从大厅里退了出来。他转身走回第二道门，门是开着的。他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站在核心区域的外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苏念的私聊对话框，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苏念在地下室的床上等了很久。封夜没有再发消息。她把子密钥的反馈信号关了，手机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核心区域数据波动。”然后在下面写了三行:第一行，有人在核心区域实时修改数据。第二行，修改的数据量不大，刚好够篡改一份文件的关键字段。第三行，封夜进去之后波动就开始了，这不是巧合。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那道X的旁边刻了一个符号。符号的形状像眼睛瞳孔是圆的。她用铜芯的尖端在瞳孔的中心点了一个点，点很小。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桌上刻的那个眼睛。眼睛的轮廓很深，深到指甲能卡进去。她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被光带切成两半，光带比刚才窄了，太阳偏西了。光带的末端停着一只飞蛾，翅膀扇得很慢，扇一下停很久。飞蛾在光带上停了很久才飞走。光带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光。
通风口的风声不大，小到分不清是风在吹还是别的什么在响。苏念在分不清的声音里数了自己的心跳。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橘黄色的，像黄昏。她在那个黄昏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滑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