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他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封夜把“受益者协议”中显示着“苏念”的部分截了图。不是用手机拍的，是系统自带的截图功能，截图存进私人空间的加密区，文件不大，但他盯着那个文件大小看了很久。他把截图放大，把“玩家017”几个字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然后缩小，再放大，放大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要确认自己没看错。他没看错。字是“苏念”，不是“监控室”，不是“系统”，是“苏念”。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往后滑了一下，滑轮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很短的声音。他没有把椅子推回去，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数据投影里苏念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到眉心发烫了才停下来。
他把核心区域通道关了。通道关闭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您已离开核心区域。本次访问记录已存档。”他把提示划掉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天选者权限管理界面。界面上有三个选项，第一个是“情报点封锁”，第二个是“物资供应商冻结”，第三个是“玩家身份标记”。他把这三个选项全选了，在“目标对象”一栏输入了苏念的三条核心资源链的ID。不是他查到的，他不需要查。这些ID在他的系统里存了很久，从他还是苏念的“队友”的时候就开始存了。他按下了确认键。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把封夜按下确认键的画面放大了看。封夜的手指按在确认键上的那一刻，指甲盖泛白了。管理员A把画面定格在指甲盖泛白的那个瞬间，盯着看了几秒，把画面关掉了。
苏念在地下室的床上发现情报点关了两个，不是网页打不开的那种关，是直接被系统删除了。情报点的ID在系统里搜不到了，像从来没存在过。物资供应商里有一家被冻结了账户，冻结的原因是“疑似异常交易”。匿名玩家群组里有五个人的ID旁边多了一个红色的小标记，鼠标悬停上去会显示一行字：“该玩家身份可疑，建议谨慎接触。”不到半个小时。从封夜按下确认键到苏念发现所有变化，不到半个小时。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了记录资源链的那一页。物资获取效率从峰值下降了将近一半，情报更新频率从每小时一次降到每六小时一次。她把这两个数字写在了笔记本上。不是用笔写的，是用铅笔。笔芯断了一小截，她用指甲把断掉的笔芯从纸面上拨掉了，在纸上留下了一道灰色的划痕。她把划痕用橡皮擦掉了，擦的时候力气大了，纸被擦破了一个小洞。她把笔记本转过来从背面看着那个小洞，光线从小洞里透过来，像针尖。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群组。群组里的未读消息很多，99+。她没有点开看，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情报点两个被关，一个供应商被冻结，五人被标记。效率降了差不多一半。”发送。旧仓库回了一个省略号。线头回了五个省略号。用户回了一个句号。
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铜芯。铜芯是凉的，她把铜芯攥在手心里，攥到铜芯从凉变温，再从温变热。她把铜芯放在桌上，铜芯的表面被她磨亮的那块金属面映出了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被光带切成两半。她把铜芯翻了个面，金属面映出了自己的脸。十八岁。眉毛浓，眉心有一颗小痣，嘴角往下撇。她把铜芯攥回了手心里。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和封夜的私聊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谢谢”。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发新消息，把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站着，额头还抵在墙上。墙凉了，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渗了很久，凉到头骨发疼。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汗渍。他没有擦，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椅子还歪着，他没有扶正，靠在歪了的椅背上。椅背是歪的，他的脊椎也是歪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苏念的私聊对话框。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谢谢”。他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滑到桌边停住了。
苏念在地下室的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她把额头抵在墙上，凉意从眉心渗进去。她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边缘压在脖子下面。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从门缝里挤进来，从地板爬到床上爬到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脸。她在黑暗爬满全脸的时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知道手在那里，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了。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空气是凉的，那种凉顺着指甲盖的边缘渗进指甲缝里。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
被子里是暖的。她把自己裹紧，热气锁在里面了。通风口的风声很大，大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锯子每拉一下，木头就响一声。拉了很多下，响了很多声，锯了很久。她在锯木头的声音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把手缩回了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橘黄色的。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