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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风干点别的?”
苏晴顺着耿直的目光望向山脊,那里确实常年有风,吹得山上的松林哗哗作响。
“你想干什么?”她问。
耿直把水杯递还给她,转身走进村委会院子,从墙角拖出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大山哥刚收拾完工具,见状又放下工具箱:“又要折腾啥?”
“水车。”耿直蹲下来,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晒谷场旁边那条引水渠,水流够急。咱们做个水车,带动发电机。”
赵二柱本来已经走出几步,听到这话又折返回来:“发电?给哪儿用?”
“科技馆,冷链仓,还有村里的路灯。”耿直头也不抬,“先试试,能供多少算多少。”
大山哥眼睛亮了:“这个我熟!以前跑车的时候,在云南见过老乡自己做的小水电。”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三天,晒谷场旁边那条废弃多年的引水渠被重新疏通。耿直从镇上的废品站淘来一个旧汽车发电机,又拆了台报废冰箱的压缩机改造成储电箱。大山哥负责焊接水车骨架,赵二柱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块老船板,锯成叶片形状。
娇娘带着几个妇女清理水渠里的淤泥,一边干活一边笑:“咱们村这是要上天啊?刚弄完风选机,又要搞发电站。”
“这叫复合式微型电站。”耿直纠正道,手里正拧着螺丝。
“啥复合不复的,”娇娘抹了把汗,“能亮灯就行!”
第四天傍晚,水车安装完毕。三米多高的木质水轮架在渠上,叶片被水流推动,缓缓转动起来。耿直把发电机皮带挂上转轴,储电箱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亮起微弱的绿光。
“成了?”大山哥凑过来看。
“试试。”
耿直拉出一根临时电线,接到村委会门口那三盏常年不亮的路灯上。他合上闸刀。
“啪”一声。
三盏路灯同时亮起昏黄的光,把晒谷场照出一片暖融融的轮廓。
“亮了!亮了!”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孩子最先发现,欢呼着跑过来,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路灯,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大人们也陆续围过来。娇娘的母亲,七十多岁的王婆婆拄着拐杖站在路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久,喃喃道:“这灯……得有十年没亮过了吧?”
苏晴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片光亮,嘴角不自觉扬起。
可第二天一早,问题就来了。
耿直和大山哥正准备去加固水车基座,刚走到晒谷场,就被赵二柱和七八个村民拦住了。
“耿直,你先等等。”赵二柱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这发电站……是好东西。”赵二柱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搞,村里好些人就没活干了?”
耿直一愣。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接过话头:“往年晒谷季,我家老婆子都能去帮工搬谷袋,一天八十,一个多月能挣两千多。今年倒好,风选机一开,谷子自己就清干净了,用不着那么多人手了。”
“我娘也是。”另一个中年妇女说,“她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只能翻翻晒晒谷子。现在机器一吹,谷子翻都不用翻,她昨天回来直抹眼泪,说八百块钱就这么没了。”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不是说你搞发明不对,”赵二柱叹了口气,“可咱们村年轻人都在外头打工,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要是连这点零工钱都没了,日子还怎么过?”
林会计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耿直,我还得说个事。我算过了,你们这套发电系统,前期材料成本就不低,后期维护更是个无底洞。就算发出来的电够用,折算下来每度电的成本比从电网买还贵。”
她把本子摊开:“你看啊,发电机是旧的,寿命说不准;水车木质结构,泡水里久了要腐烂;储电箱是冰箱压缩机改的,效率本来就不高。省下的那点电费,根本不够维修更换的。”
耿直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张张或焦虑或质疑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以为自己在解决问题。
可原来,他只是在制造新的问题。
那天晚上,耿直没回作坊。
他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页翻看过去三年的村民用工登记簿。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谁家在什么时候雇了谁、干了什么活、给了多少钱。
翻到半夜,他忽然发现一个规律。
用工量最大的,永远是“搬运谷袋”“翻晒稻谷”“挑拣杂质”这些重体力活。而像“记录产量”“检查品质”“设备看管”这类相对轻松的工作,反而经常空缺,或者只能由雇主自己抽空做。
耿直盯着那些字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苏晴。
“我想改个方案。”耿直把连夜画的草图铺在桌上,“不是完全用机器替代人,是人机协作。”
苏晴仔细看着图。
“风选机负责扬谷除杂,但装袋、封口、品质检查这些环节,还是人工来做。”耿直指着草图上的流程线,“发电系统也一样,不需要专人守着,但可以设个‘能源守护岗’,让村民轮流巡检,每人每月给两百补贴。”
苏晴抬起头:“你是想把省下来的力气,重新分配?”
“对。”耿直点头,“重活让机器干,轻活留给人。这样既提高了效率,又保住了大家的收入来源。”
苏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个思路好。”
她当天就召集村委会开会。
会上争议不小。有人觉得多此一举,有人担心补贴钱从哪儿出。林会计更是直接掏出计算器:“咱们先算笔账……”
苏晴敲了敲桌子:“不算经济账,先算人情账。”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字:村级共用工时置换办法。
“我的想法是,每节约一个标准工日,村集体就从节省的成本里提取五十元,设立一个‘振兴基金’。”苏晴转身面向众人,“这笔钱用来做什么?培训想返乡的年轻人,资助残疾困难家庭,或者补贴那些因为技术进步确实失去收入来源的人。”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纸上飞快计算。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如果按这个模式……每度电的实际效益,得加上‘社会效益折算值’。”她在报表备注栏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社会效益折算值≈0.8元/千瓦时。”
“什么意思?”大山哥没听懂。
“意思是,”林会计难得露出笑容,“咱们发的电,比电网的电‘值钱’。”
方案通过了。
一个月后,水车电站稳定运行。科技馆实现了自供电,晚上也能开门让村里的孩子去看书;冷链仓通了电,赵二柱第一批试存的鸡蛋保鲜效果很好;三盏路灯每晚准时亮起,成了孩子们聚集玩耍的地方。
最让人意外的是娇娘。
她主动组织起五个妇女,成立了“阳光质检队”,专门负责检查风选机清选后的稻谷品质。每人每天工资一百二,活儿不累,还能坐在遮阳棚下边聊天边干活。
“以前搬谷袋,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娇娘笑着对耿直说,“现在好了,坐着就把钱挣了,还能盯着机器别出毛病。”
傍晚时分,赵二柱扛着一麻袋饲料路过水车。
水轮在渠水里哗哗转动,带动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储电箱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光。
赵二柱停下脚步,看了好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折刀,走到固定水车的木桩前,蹲下身,在粗糙的树皮上认真刻下一道横痕。
刻完,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低声说:“今天,我也成了‘守电人’。”
不远处,阿黄正叼着一截废弃电线在晒谷场上跑来跑去,尾巴摇得飞快,在夕阳下晃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像个小发电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