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没睡着。
X失联之后,苏念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停着一只飞蛾,翅膀扇得很慢,扇一下停很久。她没有看飞蛾,她在算时间。监控室知道X的存在,知道X帮她绕过了两道墙,知道X修改了“关闭通道”的指令。管理员A定位到了X的残留数据位置,正在准备彻底清除。清除之后,监控室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不是也许,是一定。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公共频道。直播标题打了一行字:“高维监控室——你们的位置,我知道了。”她没有预告,没有预热,直接点了开播。开播的瞬间,在线观看人数从零跳到了几百,从几百跳到了几千,从几千跳到了几千。数字跳得太快,快到她的眼睛跟不上。几千人,系统内几乎全员在线。
苏念把手机架在桌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镜头对着自己。她没有化妆,没有换衣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后是地下室的墙壁,墙皮起泡了,乳胶漆一大片一大片地翘起来。她把监控室地图投影到了直播画面中。地图不是截图,是三维网格,十七个节点,三层结构,外层九个,中层六个,内层两个。她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每一层,外层是蓝色的,中层是黄色的,内层是红色的。
“高维监控室的朋友们。”苏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是你们第47次筛选对吗?前46次你们都赢了。但这次——观众和演员的位置要换了。”
弹幕区在这一瞬间炸了。不是滚动的文字,是炸开的,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炸弹,水花溅起来,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有人在问“监控室是什么”,有人在问“那些节点是什么”,有人在问“第47次筛选是什么意思”,有人在问“观众是谁”。问题太多了,多到弹幕区变成了一片白色,什么都看不清。苏念没有看弹幕,她看着镜头,把地图的每一层放大,逐层讲解。
“外层,观众接入节点,九个。每一位观众通过这里接入直播,你们的评论、热度数据、偏好指令,都从这里进入系统。”她把鼠标悬停在一个蓝色节点上,节点的功能标签弹了出来。她把标签内容读了出来。“中层,数据处理节点,六个。情绪数据在这里被转化为能量值,恐惧、愤怒、绝望,转化效率最高。”她把六个黄色节点圈了起来,圈很小,刚好把六个点包在中间。“内层,管理终端,两个。管理员A和B。归零指令从这里发出,弑神计划从这里签发,你们的剧本从这里生成。”她把两个红色节点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很粗。
弹幕区的滚动速度慢下来了,不是没人说话了,是所有人都在看她展示的地图,没空打字。苏念把地图缩小回完整的三层结构,把镜头拉远了一点,让自己和地图同时出现在画面里。她的脸在地图的蓝光照射下显得很白,眉心那颗小痣在蓝光中几乎是黑色的。
“监控室不是一栋建筑,是一个分布式网络。十七个节点,三層结构。外层接观众,中层转数据,内层下指令。要让它瘫痪,不需要攻击所有节点。”她把鼠标悬停在内层的两个红色节点上,“只需要攻击这两个。”
弹幕区又炸了。有人开始截图,有人开始转发,有人开始在公共论坛里建帖子分析地图的每一个节点。苏念把直播画面切到了全屏地图,把自己的脸缩小到了右下角的小窗口里。她靠回椅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卷铜芯。铜芯是凉的。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的终端弹出了一条系统警报。警报的边框是红色的,字体是红色的,就连背景都带着一层浅红色的光晕。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屏幕上:“检测到核心架构泄露,风险等级——最高。”管理员A把这条警报读了一遍,脸色变成了灰色。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灰色,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骨头上。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没有抖,但没有敲。他盯着苏念的直播画面,盯着那张被他亲手参与建造的监控室地图被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展示在几千人面前。他没有关掉直播,不是不想关,是他知道关不掉。她用底层权限固化了。
管理员B的终端也亮了。管理员B没有看警报,看着苏念的直播画面,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没有人知道他敲的是什么节奏。
观众0731在内部频道写下了一句话。不是对管理员A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内容不长,就四个字:“她说得对。”
苏念的直播还在继续。她把监控室地图的每一个节点的IP段、功能标签、能量流向全部展示了一遍。展示的时间不长,不到一个小时。但在这一个小时里,公共论坛上出现了几百个新帖子,每一个帖子的标题里都有“监控室”三个字。有人在逐条翻译地图上的技术参数,有人在统计十七个节点之间的能量流动规律,有人在问“管理员A和B是谁”。没有人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苏念也不能,她只知道A的终端ID是MA_47,B是第46期被转化的异常者。但她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位置。
苏念把直播镜头拉回自己的脸。她看着镜头,看了几秒。
“第47次。”她说,“前46次监控室都赢了。第47次,他们也会赢吗?”她把镜头关掉了。直播结束了。在线观看人数的最后一个数字定格在了很高很高的位置。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弹幕还在刷,评论区还在炸,论坛还在更新。她没有再看,把公共频道关掉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观众和演员的位置要换了。”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刻痕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