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这次睡着了。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的面前悬浮着观众留言区的实时画面。留言区的文字在疯狂滚动，速度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但他在那些飞逝的文字里捕捉到了几个高频词汇，“苏念”“她说得对”“监控室是什么”“节点”“观众”“演员”。每一个高频词汇的出现次数都在跳，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把留言区的滚动速度放慢了一半，文字还是太快，又放慢了一半，慢到每一行留言都能看清。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留言区往回翻，翻到了苏念开始直播的那一刻。那一刻的第一条留言是一个问号，第二条留言还是问号，第三条留言是“她在说什么”，第四条留言是“监控室是什么”，第五条留言开始有人在解释。解释的人不是苏念，是别的玩家。有人贴出了苏念之前帖子里的截图，有人贴出了监控室地图的局部放大图，有人把地图上的十七个节点一个一个地标了出来。管理员A把屏幕上的留言区关掉了，打开内部频道，输入一行字：“关闭所有公开留言通道，仅保留内部评论系统。”发送。
指令的执行速度很快，快到管理员A的下一条指令还没打完，公开留言通道就已经关闭了。
苏念在地下室的床上醒来，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不是有人找她，是系统的自动通知：“留言功能已关闭，恢复时间待定。”她把这条通知看了两遍，把通知划掉，打开了监控室直播页面。页面还在，苏念的直播回放在最顶端，但页面下方原本应该是评论区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留言功能已关闭，恢复时间待定。”她把页面刷新了三次，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不是她的网络问题，是监控室关的。在她公开地图之后不到几个小时，监控室的公开留言通道就被关闭了。
苏念把直播页面关掉了。观众评论是她判断监控室内部舆论的重要情报源。观众在评论区里说什么，支持谁，反对谁，对哪个节点感兴趣，对哪条规则有疑问，所有的信息都在评论区里实时滚动。失去评论之后，她对监控室动态的感知延迟从几分钟延长到了未知。她不知道监控室内部现在在讨论什么，不知道观众对她的宣战是什么反应，不知道管理员A在做什么决定。她只知道一件事，监控室关评论不是怕玩家看到，是怕观众看到。怕观众看到其他观众在支持苏念。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监控室地图的那一页。地图上标注着十七个节点，外层蓝色九个，中层黄色六个，内层红色两个。她把中层黄色节点的功能说明重新读了一遍。“数据处理节点·情绪数据转化模块·缓存所有评论数据。”不是“处理”，是“缓存”。评论数据在从中层节点流向内层管理终端之前，会在中层节点上停留一段时间。停留的时间不长，几毫秒到几秒。几秒就够了。她不需要实时看到评论，她只需要在评论被删除之前看一眼。
苏念把笔记本合上，打开个人终端，调出了三个外层节点的访问界面。三个节点都是蓝色的，状态是绿色，“已连接”。她用这三个节点的权限向上层发送了渗透请求，不是攻击，是请求。请求的格式不是代码，是伪装成了正常的数据查询。她用中层节点M-04的节点编号作为查询目标，M-04是六个中层节点里编号最靠后的一个，编号越靠后，创建时间越晚。创建时间越晚，安全等级越低。不是系统故意留的漏洞，是时间不够，来不及把所有的补丁都打上。
渗透请求发出去之后，M-04的防火墙弹出了一道验证。验证的难度不高，不是因为它弱，是因为它的验证逻辑跟外层节点的验证逻辑用的是同一套模板。模板的底层代码她在第16章植入后门的时候就分析过了。她对这套模板的熟悉程度超过了对这个系统任何一套代码的熟悉程度。绕过验证，把探针伸进了M-04的数据缓存区。
数据缓存区不是空的。里面存着过去几个小时的评论数据，数量很大，大到她的个人终端缓存了很久才加载完。她没有逐条读，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关键词：“苏念。”搜索结果的数量比她预想的多很多。最近的一条评论是在留言功能关闭之前几秒发出的，内容是：“她说得对。”
苏念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把探针从M-04的数据缓存区里拔了出来，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写下了M-04的节点编号和安全等级评估。安全等级她打的是中等偏低，可用性她打的是高。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M-04。缓存评论数据。可用。”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刻痕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比早晨宽了，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