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枕头底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留言功能的关闭提示还挂在通知栏里，灰色的，一行小字，她没划掉，让它挂着。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M-04那一页。她把节点编号和安全等级又看了一遍，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去洗了脸。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出来一股锈水，黄褐色的，流了几秒才变清。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没用毛巾擦，让水珠自己干。水珠蒸发的时候带走皮肤表面的热量，凉飕飕的。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八岁，眉毛浓，眉心有一颗小痣，嘴角往下撇。她把嘴角往上抬了抬，抬到一个不算笑也不算不笑的中间位置，放下了。
回到房间，她把个人终端打开了。三个外层节点还在线，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选中了信号最强的那个节点，把国安部的网络渗透技术模板导入了终端。模板不是代码，是一套数据包构造工具。工具的作用是把正常的查询请求拆成更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单独发送，到了目标节点再重新组装。碎片太小了，小到防火墙不会把它们当成完整的请求，只会当成网络噪声。
她构造了第一个心跳包。心跳包的载荷不是数据，是一段很短的程序。程序的作用不是攻击，是试探。试探M-04节点对这段程序的反应。她把心跳包拆成了十几个碎片，一个一个地发送。发送的速度很慢，每发一个碎片等几秒。不是网速慢，是她故意的。太快了防火墙会把碎片拼起来识别，慢到像正常的网络波动，防火墙就不管了。十几个碎片全部发送完毕，她在终端上等了很久。M-04节点回了信号，不是确认，不是拒绝，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响应码。她把响应码输入了系统错误代码库，库里的代码很多，但没有这个。不是错误，是M-04节点自己定义的状态码。她用探针在M-04的通信协议文档里找了一下这个状态码的含义，返回的结果是“连接待定”。不是拒绝，不是接受，是待定。
她继续发心跳包，发了很久，发了快一个小时。M-04节点的响应码从“待定”变成了“接受”。连接建立了。
苏念把连接通道固定在终端后台，调出了M-04节点的验证系统计时器。验证系统每六个小时重置一次，距离下一次重置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用这不到一个小时的空窗期把探针伸进了验证模块的内部，在模块的底层找到了一个接口。接口不是用来验证的，是用来生成验证凭证的。她用这个接口模拟生成了一份管理员B的终端ID凭证，不是伪造签名，是用接口自己的生成逻辑生成了一份真实的凭证，只是生成的时候把终端ID的参数改成了管理员B的ID。验证模块收到了凭证，比对了一下终端ID，匹配。凭证有效。她获得了M-04节点的只读权限。
节点内部的存储区不是文件夹的结构，是一块连续的存储空间，数据按写入时间顺序排列，新的写在前面，旧的写在后面。她把存储空间的目录调了出来，在最前面找到了留言关闭前最后六小时的观众评论数据。数据量很大，一万两千多条。她把数据下载了，下载进度条走得很慢，第一格到第二格之间卡了很久。卡到她以为断线了，进度条继续走。走到头的时候她把数据存进了加密区。
在评论数据的后面，她找到了另一个数据块。数据块的时间戳是留言关闭之后的，内容是内部管理员通信记录的片段。片段不长，只有几条，但每一条都标注着发送者的终端ID。她把片段导出了，存进了加密区，跟评论数据放在一起。存储空间的最后面有一个文件不是数据块，是一个加密文件。文件的名称是一串数字，数字的排列格式不是日期，不是编号。她把数字的格式跟X的废弃终端ID比对了一下，格式一样。X的废弃终端ID是86号，这串数字的开头也是86，后面的位数不对，多了几位。
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在终端里输入了一个定向信号，信号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在吗？”发送。
没有回复。她把信号发送记录调出来看了一眼。信号的状态是“已送达”，不是“已读”。她等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把信号发送界面关掉了。在关掉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文件的时间戳。时间戳更新了，不是她发送信号之前的时间，是发送信号之后的时间。更新了几秒。
苏念把M-04节点的连接通道关掉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M-04里有X的东西。文件时间戳还在更新。”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比早晨宽了，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把一万两千多条观众评论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逐条过，是过关键词。她在下载数据之前已经用终端的搜索功能跑了一遍，关键词还是那一个，“苏念”。搜索结果的数量比她在M-04缓存区里看到的更多，评论的内容也更多。有人在解释监控室是什么，有人在贴地图的截图，有人在问怎么才能帮苏念，有人在说“管理员A会不会封她的号”。没有人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阳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橘黄色的，像黄昏。她在那个黄昏里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