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
第二天早上,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洗脸,没有刷牙,直接打开了个人终端。M-04节点的连接通道还在,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把探针伸进了那个加密文件。文件的时间戳又更新了,比昨天又晚了几个小时。不是她访问的时候更新的,是她不在的时候更新的。有人在读这个文件,不是她,是别的东西。她把探针从文件的外层往里扎,文件的加密层数比她预想的多得多。不是普通的加密,是意识残留数据专用的压缩格式。格式不是系统标准,是她没见过的。第46期的技术。她把压缩格式的算法骨架从文件头里提取出来了。
苏念解压了第一层。第一层是时间戳记录,文件每一次被读取的时间、读取者的ID、读取者的位置。读取者不是她,不是M-04节点自己,是一个没有ID的匿名信号。信号的来源不在M-04节点内部,在监控室更深处。她把第一层的数据存进了加密区。
解压第二层。第二层不是数据,是代码。代码的功能不是压缩,是伪装。把意识残留数据伪装成普通的系统日志。她把代码反编译了,反编译的结果很短就几行。核心指令是把意识数据的特征频率调到系统日志的频段。不是加密,是藏。把意识藏在噪音里。
解压第三层。第三层是记忆画面。苏念把画面在终端上打开了,画面不是高清的,分辨率很低,低到人物的脸看不清。但场景她认出来了,不是系统的场景,是另一个场景。第46期的系统设计台,台面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是光。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一个人站在设计台前,手扶着台面,低着头。他的脸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我是第86号卡级错误,也是第46期的规则设计师。但我设计的不是拯救,而是收割。我后悔了。”
苏念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46期的规则设计师。第86号卡级错误。同一个人。他设计了第46期的规则,规则的内容她在禁区地下见过。规则一到规则三十几,每一条都是他写的。规则二十三禁止玩家直接攻击监控室,反转条件攻击监控室的控制链路不被视为直接攻击。他写这条规则的时候,就已经在规则里埋了反监控室的伏笔。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后悔。
她把第三层的记忆画面从头放了一遍。画面里还有另一个人,站在设计台的对面,脸还是看不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管理员A的声音。管理员A问他:“第46期结束之后,你打算去哪里?”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画面卡顿了,不是视频卡顿,是他沉默了太久,久到管理员A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不知道。”他说。
苏念把画面关掉了。
解压第四层。第四层不是记忆,是文字。文字不是手写的,是意识直接转化的。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笔迹,没有力道,只有内容。内容很短,就几行。第46期失败后,监控室给了X两个选择。归零消失。成为管理员B。他拒绝了管理员B的身份,选择意识残留被封入节点。监控室同意了,不是因为尊重他的选择,是因为他的意识残留可以作为规则校准的活体样本。跟禁区里那个高维生物一样,用途不一样,本质一样。
苏念把第四层的数据存进了加密区。文件还有第五层,她没有解压,把探针从文件里拔了出来,把M-04节点的连接通道关掉了。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X的身份。”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第一行:第86号卡级错误。第二行:第46期规则设计师。第三行:设计的是收割,不是拯救。第四行:拒绝成为管理员B,选择意识残留被封入节点。
她在第五行写了结论:“X不是受害者,是赎罪者。”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X是第46期的规则设计师。他写的规则。他埋的反监控室伏笔。”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比早晨宽了,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通风口的风声停了。停了之后地下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