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没睡着。
X的主动联系不是在晚上,是在凌晨。苏念被终端的一声提示音吵醒了,不是系统通知的音效,是她在M-04节点上设置的定向信号接收提醒。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是M-04节点的连接界面。不是她主动连接的,是节点自己推送了一条消息。消息没有文字,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信号。信号的模式她在X的文件时间戳更新记录里见过。
苏念把终端打开了。X的文字出现在她的个人终端上,不是一次性出现的,是一行一行地出现的,像是在打字,但打字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用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戳。
“你看到能量链了,但你没看到全部。监控室的能量收割不是每死一个玩家涨百分之几。是每产生一次崩溃情绪就涨百分之几。死亡只是崩溃的终极形式。”
苏念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她没有回复。
X继续打字。速度还是很慢,每一行之间隔很久。
“被背叛后的绝望。被抛弃后的孤独。被欺骗后的愤怒。每一条虐恋剧情线都是为了制造这些低阈值崩溃。不需要死。只需要让玩家觉得自己的信任被辜负了。能量就到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著《星落》从第一章到第四十七章,男主封夜把女主沈琳琅囚禁、折磨、献祭。从头虐到尾,没有甜,没有光。她一直以为虐恋是作者的风格,不是。是监控室的需求。每一章虐恋都在制造崩溃情绪,每一次崩溃情绪都在给监控室的能量池充电。
“封夜的弑神计划第三阶段。你知道它的真实目的吗?”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发送了。
“收割。”
X的回覆很快,快到他打字的速度突然正常了。“对。集体崩溃。一次性大收割。”
“弑神计划第三阶段的执行终端是封夜。但受益者不是封夜,是监控室。封夜分解后的能量补充第47次结束后的能量亏损。但第三阶段的真正设计目标不是补充亏损,是超额。让所有玩家在同一时间崩溃,能量池的储量将在短时间内翻倍。翻倍后的能量足够监控室运营到第50期以后。”
苏念把这一长段话读了两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翻倍需要什么条件?”
“所有玩家同时崩溃。”
“封夜的弑神计划第二阶段是清除污染源。污染源是我。如果他把第二阶段执行完,清除我,第三阶段就没有人能阻止。清除我不是为了你的安全,是为了第三阶段的顺利执行。”
苏念没有回复。X继续打字。
“你必须活着。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是因为你死了,没有人能阻止第三阶段。没有人。”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如果执行第三阶段,归零比例是多少?”
X打了几个字。数字很大。终端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她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了。她把X的数据导入了个人终端的模拟推演模块,运行了模型。模型的参数是玩家总数、崩溃概率、能量转化效率。模拟结果跑出来的数字跟X给的一样。不是巧合,是数学。
苏念把终端合上了。在X的频道里打了最后一行字。
“第三阶段的时间节点。”
X打了几个字。
“第18章废了。他会找新的节点。”
苏念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终端关掉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第三阶段是集体崩溃大收割。归零比例百分之九十。”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比早晨宽了,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X的频道在发完最后一行字之后静默了。不是注销,是静默。频道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线”,不是她关的,是X自己关的。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没睡着。她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被光带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把亮的那一半盯了很久,盯到眼睛酸了,盯到亮的那一半变成了白色。白色从裂缝的边缘向中心扩散,扩散到整个裂缝都变成了白色。白色不是光,是眼压太高产生的幻觉。她眨了一下眼,幻觉消失了,裂缝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一半亮,一半暗。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阳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把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橘黄色的光里是黑的。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手放在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心跳,心跳很慢,慢到她的手掌放在上面都感觉不到震动。她把手指攥成拳,指节突出,皮肤被撑得很紧。她松开拳头,手指张开,掌心贴着胸口。掌心的纹路跟皮肤的纹路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掌纹哪个是心跳的痕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