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划过布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指根,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闭着眼等着自己睡着。这次睡着了。
X的频道在发完最后一行字之后静默了,苏念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M-04节点的连接通道还在,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她没有去读评论数据,没有去查管理员通信记录。她在终端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打了几个字:“反崩溃协议。”
协议不长,没有法律术语,没有技术参数。她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写完了。不是写得快,是内容不需要斟酌。她在第一条写的是:死亡是数据重置,不是终点。第二条写的是:绝望是能量,不给。第三条写的是:签署者之间的背叛不影响个人情绪阈值——预期之内。第四条写的是:签署者在被杀、被抛弃、被欺骗时产生的崩溃情绪,必须在一分钟之内自行消化。第五条写的是:消化不了的,找其他签署者。第六条写的是:找不到的,找她。
她把协议发到了“不归零联盟”的加密群组里。群组的人数已经从三个人发展到了很多,她把协议置顶了,在协议的下面加了一行字:“不强制。觉得能做到的,在下面签自己的编号。”
第一个签名是在协议发出后不久出现的。签名不是文字,是玩家编号。编号的格式不是数字,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第二个签名接着第一个出现,第三个接着第二个。她看着那些编号一个一个地跳出来,没有数,没有记。跳了很久,跳了大概一整天,签名的总数在后台计数器上停住了一百多。
苏念在计数器下面加了一行字:“一百一十二人。二十四小时。”她把这一行字发到了加密群组里,群里没有人回复,但她的终端后台收到了很多条情绪数据。不是她主动调的,是系统自动推送的。签署协议之后,玩家的情绪数据监测会被系统默认开启,不是监控室开的,是系统自己的安全机制。崩溃指数超过阈值的时候,系统会推送预警。她把那些数据导入了个人终端,运行了平均值计算。签署前的焦虑值平均是偏高的,签署后的焦虑值平均比之前低了不少,不是低了一点点,是低了很多。绝望事件的能量产出效率,系统后台有一个专门的指标在实时显示。那个指标的数值在协议签署之前是百分之百,协议签署之后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一。不是她算的,是系统自己算的。
她把能量产出效率的曲线截图存进了加密区。截图上有一条蓝色的曲线,从百分百的位置开始往下走,走到百分之四十一的位置停住了。停住不是不降了,是降速慢了。
监控室的能量池出现了首次萎缩。不是她看到的,是系统能源管理模块的公开数据。模块的接口在系统底层,她用百分之四的权限扫了一眼。能量池的储量数字在闪烁,不是增长,是减少。减的不多,几千分之一。但趋势变了。从只增不减变成了增增减减。
苏念把能源管理模块的接口关掉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反崩溃协议。一百一十二人签。监控室能量池首次萎缩。”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封夜的私聊消息是在晚上来的。
“你让一群血肉之躯签了一个机器协议。”
苏念看着这行字,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
“机器协议最安全,因为没有感情可以绑架。”
封夜没有再回复。苏念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比早晨宽了,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正中间。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