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封夜调阅反崩溃协议的数据是在第二天的凌晨。不是系统推送的,是他自己查的。天选者权限虽然被削了,但公开数据的查询权限还在。他把签署协议的那一百多个玩家的编号输入了系统,系统返回了他们的情绪数据平均值。平均值不是他手动算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对比报表。报表上分两列,签署前和签署后。签署前的焦虑值很高,签署后的焦虑值很低。签署前的绝望事件能量产出效率很高,签署后的能量产出效率很低。
他把报表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他把私人频道打开了,和苏念的私聊对话框还停留在她最后回复的那一行字——“可。”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打了几次,删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字:“我想暂停我们之间的一切敌对行动。至少到搞清楚监控室全部底牌之前。”
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封夜的消息。她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光带。她等了几分钟,不是等心情平复,是在想怎么回复。暂停是浪费时间。暂停的意思是先停下来,什么都不做,等搞清楚状况再动。但监控室不会等。她每停一秒,管理员A就在内层管理终端上多写一行代码。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发送。
“不需要暂停。暂停是浪费时间。计划重组——把你的资源和我的信息合并,目标一致。”
封夜的手机震了。他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灯还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盯着灯看,盯着灯旁边的天花板,盯了很久。计划重组。不是暂停,不是停火,是重组。她把停火协议升级成了合并协议。不是资源的合并,是目标的合并。他的目标一直是回到现实世界,但那个目标在被监控室植入的指令里。他在记忆回廊里看到了那行字,你的“自愿参与”是我们植入的指令。你没有选择过。
他想了一夜。不是想要不要合并,是想如果合并了,他的目标是什么。回到现实世界是假的,那个现实世界可能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他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哪些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喜好哪些是别人写的。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想再被人当枪使。不想再在核心区域第二层看到伪造的受益者协议之后愤怒地攻击苏念的资源链,不想再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的时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而没有理由。
天亮的时候,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计划重组。但我保留在终局之后的自主权。”
发送。他把手机攥在手里。
苏念的手机震了。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打了几个字。
“可。”
发送。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温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计划重组。封夜保留终局后的自主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把苏念的回复截图存进了那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数字,他把截图拖进去,和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三张截图并排,内容分别是“不用。信息节点活着才有用”“你现在能问这个问题,说明这部分是你自己的”“可”。他把文件夹关掉了。
从天选者私人频道里调出了弑神计划第二阶段的时间表。时间表很长,从第44章一直排到第60章。他把时间表从头看到尾,在每一个资源封锁任务上打了一个标记——“暂缓”。不是删除,是暂缓。打完标记之后他把时间表发给了苏念。
苏念收到了封夜发来的时间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暂缓”标记,把时间表存进了加密区,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计划重组。”然后在下面写了三行。第一行:封夜提供资源,提供天选者权限剩余功能。第二行:苏念提供信息,提供监控室地图和能量链数据。第三行:共同目标——阻止第三阶段集体崩溃,夺取监控室能量池控制权。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被光带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光带比刚才窄了,太阳偏西了。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把弑神计划第二阶段的时间表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暂缓”标记都是他自己打的,他看着自己的标记,没有后悔。不是不后悔,是没时间后悔。他把时间表关掉了,打开私人频道的记录,翻到了苏念说的那句话——“你让一群血肉之躯签了一个机器协议。”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私人频道关掉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私人空间的窗外不是风景,是数据投影。数据在流动,颜色是蓝色的。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蓝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站在那里没有动。窗外没有风,数据流的速度不会因为季节变化而变慢。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走但已经不想再站在原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