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身后叠成一片。公共广场的光屏灭了，宣誓词从黑色的底色上消失了。广场上空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黑暗。
不崩溃协议签署人数突破一千五百人的时候，监控室能量池的储量降到了峰值的六成多。管理员A看着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从七成掉到了六成多，从六成多掉到了六成多，每跳一下他的手指就在椅子扶手上敲一下。敲了很久。他打开内部频道，给管理员B发了一条消息:“从封夜入手。他是联盟的战术部负责人，也是唯一有‘回归承诺’这个弱点的成员。”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没有回复，但他的虚拟形象在监控室的主屏幕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处理联盟战术部的资源分配表。他把天选者权限剩余的功能全部列了出来，在每一条功能后面标注了“可用”“受限”“已冻结”。标注到第47条的时候，屏幕弹出了一个窗口。窗口不是系统通知的格式，没有边框，没有关闭按钮。窗口的底色是灰色的，字是黑色的，字体不是楷体，是宋体。内容很短:“强制传送通知。您已被选中参与监控室内部会议。传送将在几秒后执行。”
封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点确认，没有点拒绝，窗口上没有确认和拒绝的按钮。传送在他读完通知最后一行的同时执行了。私人空间的墙壁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色的。他坐在椅子上，椅子从裂缝里滑了出去。
他出现在一间陌生的灰色房间里。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灰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天花板也是灰色的。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玻璃，是光。光的颜色是灰色的。桌子对面悬浮着两块光屏，光屏上显示的是虚拟形象。左边那块光屏上是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胸口佩戴的终端ID标牌很清楚——MA_47。右边那块光屏上是另一个人的虚拟形象，脸也是模糊的，胸口没有终端ID标牌，但他的光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管理员B。”B的虚拟形象在封夜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抬头，没有转身，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封夜坐在桌子的这一边，椅子没有扶手，坐垫是硬的。
管理员A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光屏里传出来的，是从房间的墙壁里传出来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空气本身在震动。“你如果继续配合苏念，之前的承诺——让你回到现实世界——自动失效。你永远留在这里，或者被分解。”
封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回答，把目光从管理员A的光屏上移到了管理员B的光屏上。B的虚拟形象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发言。但在管理员A说到“苏念”两个字的时候，B的虚拟形象微微偏了一下头。偏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封夜看到了，他的目光在B的光屏上多停了一瞬。
管理员A没有注意到。他的虚拟形象往前倾了一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的轮廓是模糊的，但手指的姿势很清楚。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拇指张开。像一个人在用手指量什么东西。
“二十四小时。届时没有答复，视为拒绝。”
封夜看着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嘴唇动了一下。“我需要时间考虑。”声音不大，在灰色房间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收了。
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从桌面上直起身，两只手收回去，交叉放在胸前。“二十四小时。从现在开始。”他把光屏上的倒计时打开了，数字从小时开始往下降。屏幕上的虚拟形象开始变淡，从清晰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透明。管理员A的光屏上什么都没有了。管理员B的光屏还在，B的虚拟形象没有变淡，没有消失。他看着封夜，看了大概两秒。嘴唇动了动，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嘴唇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被听到的词。然后他也消失了。
灰色房间的墙壁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灰色的。封夜的椅子从裂缝里滑了出去，裂缝在椅子滑出之后合上了。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睁开眼，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屏幕还亮着，战术部的资源分配表还停留在第47条。他在第47条后面打了一个问号，把屏幕关掉了。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不是封夜的消息，是加密群组的消息。用户发了一个坐标，坐标的位置不是禁区，不是系统核心区域，是监控室隔离区。坐标下面附了一行字:“封夜刚才被传送到这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回来了。”苏念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坐标存进了X的文件夹。她在加密群组里打了一行字:“监控室找封夜谈话了。内容未知。”发送。旧仓库回了三个句号。线头回了三个感叹号。用户回了一个句号。句号的颜色比普通的深。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监控室找封夜谈话。二十四小时期限。”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把监控室隔离区的坐标输入了天选者权限的查询接口。接口返回的结果不是坐标，是一行字:“该区域不属于系统公开范围。访问权限:无。”他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查询接口关掉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第61章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从强制传送通知到灰色房间，从管理员A的威胁到B的偏头。他在B偏头的那一帧停了一下，把那一帧在脑子里放大了很多倍，放慢了很多倍。
B的嘴唇在那一帧里微微张开。不是说话，是在吸气。吸气的幅度很小，小到不放大根本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在管理员A说“苏念”的时候吸气。不是在记录声音，是在记录情绪。管理员B在记录管理员A说“苏念”这两个字时的情绪波动。封夜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汗渍，他没有去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屏幕按亮了。
倒计时还在走。数字从比小时小了一些，跳了很多下，跳到了比小时小了很多的数字。他在倒计时的下面打了几个字，没有发送，存进了草稿箱。草稿箱里的文字只有他自己能看。他写的是:“二十四小时。不是给我考虑的时间，是给他们制造假象的时间。他们在等我在限期内妥协。我不会。”他把草稿箱关掉了。
苏念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颜色是白的，白得刺眼。她没有眨眼，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但她知道手在那里。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