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去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
封夜没有回复苏念的密信。不是已读不回，是已读之后他把私人频道关掉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申请了一个公开任务。任务的名称是“感染区清剿任务”，地点在系统第三层边缘的感染区深处，任务要求在三小时内清除五十只高阶怪物。他把申请提交了，系统审核了几秒就通过了。不是因为他现在的权限高，是因为这种任务本身不需要高权限。谁都可以申请，只是没有人会申请。五十只高阶怪物，三小时，单人。死亡率系统标注了百分比，数字不小。
封夜进入感染区的时候没有带防护道具。他把系统商店里的防护道具栏清空了，不是卖掉，是删除。一件一件地删除，确认框弹出来的时候他点了“是”。防护服、护盾发生器、抗毒血清，全部删完。他把装备栏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只有一个数字的文件夹。
感染区的地面是黑色的，不是禁区的黑色，是另一种黑色。腐烂的、发臭的、踩上去脚感松软的黑色。怪物在他进入感染区之后的十几秒内就出现了，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他没有等它们围上来，直接冲进了怪物群。左手的短刀不是法器，是普通武器，砍在怪物的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他换右手，右肩的伤刚好，用力的时候不疼了，但刀还是砍不进去。他不用防护道具，不用远程武器，不用闪避技能，站在怪物群的正中央，正面硬砍。
第几分钟的时候，一只爬行类的高阶怪物从他的左侧扑过来，爪子划开了他的左臂。不是擦伤，是撕裂伤。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能看到下面白色的筋膜。系统提示弹了出来:“重伤。左臂活动能力下降70%。建议立即撤退。”
他把提示划掉了。左手垂在身侧，不能动了，右手还握着刀。他继续砍，刀砍在怪物的甲壳上，崩了一个缺口，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没有停，刀崩了口就用刀背砸。刀背砸断了，他用拳头砸。拳头砸在怪物的甲壳上，指节的皮肤裂开了，血滴在黑色的地面上。
系统再次弹出了警告:“严重战术失误。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强制撤退指令将在剩余时间不足时执行。”他把第二条提示也划掉了。继续往前走，不是往出口走，是往感染区更深处走。地面越来越软，软到脚踝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满了黑色的泥。怪物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住了来时的路。他没有回头。
任务失败的系统通知在任务开始后不到一个小时内弹了出来。不是三小时，才过了不到一半。系统公告栏里多了一条自动推送:“公开任务‘感染区清剿任务’已失败。执行者:天选者001。失败原因:战术失误，装备缺失，拒绝撤退。任务完成度:0%。”
紧接着第二条公告弹了出来。不是任务相关的，是权限评估。系统的评估模块自动运行了，评估的对象是封夜。评估的参数很多，他把参数列表往下拉，拉到“决策可靠性”那一栏。等级从A+降到了C-。处罚结果在天选者权限界面上显示了出来:“天选者权限降级30%。当前权限等级:天选者(观察期)。被冻结功能:战术指挥权、资源调配权、标记查询权。”
苏念在系统公告栏里看到了这两条公告。她把第一条读了一遍，把第二条也读了一遍。天选者001战术失误任务失败，装备缺失，拒绝撤退，任务完成度零。天选者001权限降级，失去战术指挥权。她把这两行字连在一起读了三遍。
不是失误，是自毁。他把防护道具删了，把装备栏清空了，不用闪避，不用远程，正面冲进怪物群。砍不动就用手砸，手砸不动就用身体撞。他不是要完成任务，他是要任务失败。不是要失败，是要在失败的过程中让自己重伤、让自己被系统降级、让自己失去对战术部的指挥权。他被监控室威胁之后不能直接退出联盟，不能直接拒绝合作。直接退出等于告诉监控室“我不配合你们了”，监控室会立刻启动第三阶段或者直接分解他。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曲线——让自己被系统降级，让系统替他卸掉指挥权。不是他不干了，是系统不让他干了。监控室没有理由动他。
苏念把公告页关掉了。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封夜自毁。天选者权限降级百分之三十。失去战术部指挥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联盟频道里有人在转发公告。战术部的成员在问“封夜怎么了”，资源部的成员在问“战术部谁负责”，情报部的成员在问“是不是监控室搞的”。苏念在频道里打了一行字发送。“战术部暂时由我直管。封夜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没有人再问。
苏念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封夜沉默分析的那一页。在第四行“无论哪种，他都在准备自毁”下面加了一行字:“他选了自毁。不是退出，是降级。”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封夜从感染区出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系统在任务失败后自动把他传送回了私人空间，他坐在椅子上，左臂垂在身侧，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没有处理伤口，把屏幕按亮了。天选者权限界面上显示着他的新权限等级，观察期。战术指挥权、资源调配权、标记查询权，全部显示“已冻结”。他把界面截了图，存进文件夹。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张截图，名字是“降级”。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整个自毁过程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从申请任务到删除装备，从冲进怪物群到被击中左臂，从拒绝撤退到权限降级。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包括左臂的伤口深度。他算过怪物爪子的长度和切入角度，不是运气，是计算。伤口不会致命，但会被判定为重伤。重伤会导致系统自动评估决策可靠性，评估结果会导致降级。降级会导致失去指挥权，失去指挥权会导致监控室认为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监控室不会再盯着他，他可以在暗处做监控室想不到的事。
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汗渍，和之前那几个叠在一起。他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医疗包，把止血喷雾喷在左臂的伤口上。喷雾渗进伤口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没有出声。用绷带缠了几圈，缠得不紧，但能止血。他把医疗包扔回抽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
私人空间的角落里，情绪数据监测的曲线在缓慢下降。从很高的数字降到了比之前更低的数字，不是断崖，是缓坡。他看着那条缓坡，把目光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