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了眼。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他没有去关。
苏念把封夜的录像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不是快进，是原速。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细节。她把进度条拖到他删除装备的那一段，暂停，放大。装备栏的界面是系统标准的深灰色，道具图标排列成五行。防护服在第一行第一列，护盾发生器在第一行第二列，抗毒血清在第一行第三列。他的鼠标从第一行第一列开始点，确认框弹出来，点“是”。然后第一行第二列，确认框弹出来，点“是”。然后第一行第三列，确认框弹出来，点“是”。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二次确认。不是冲动，是计划。他在进感染区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删掉哪些东西。他把进度条拖到他冲进怪物群的那一段。怪物的分布不是随机的，他选了一条最短的路径，路径上的怪物密度最低。不是自杀式冲锋，是计算过的消耗战。每一步都踩在怪物攻击范围的间隙里，直到左臂被击中的那一秒。那一秒他本来可以躲开，他的身体在爪子碰到皮肤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闪避动作——左臂往后收，身体向右倾。但他在闪避动作做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不是被卡住了，是他主动停的。他把左臂的肌肉放松了，让爪子在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度刚好，不会伤到肌腱。不是失误，是控制。
苏念把录像关掉了。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方案C的那一页。在“不能让他死”下面加了一行字:“他准备死了。但他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减少监控室从他身上收割的能量。降级是在削弱执行终端协议的绑定强度。”她把这一行字圈了起来。
个人终端还开着，底层访问权限百分之四的门缝也还开着。她把探针伸进了封夜的个人系统，在“执行终端协议”文档的旁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文档的名字不是“方案C”，是“镜像备份计划”。她在文档里写了几行字。第一行，在系统底层临时空间建立隐藏存储区。第二行，记录封夜的意识波动频率，采样频率不低于一个数值。第三行，需要封夜本人的主动授权，授权方式是他的私人密钥签署同意书。
她把这三行字保存了。保存的时候系统没有弹窗提示，自动备份的对话框闪了一下就灭了。
联盟频道里有人在问她战术部的资源分配表什么时候更新。她回了一条:“明天。”没有再解释，把频道页面关掉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方案C。意识镜像备份。需要封夜主动授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把左臂的伤口又处理了一遍。痂的边缘翘起来了，他用指甲把翘起来的那一小片掐掉了。痂的下面露出粉色的新皮，新皮很嫩，指甲碰到的时候有点疼。他没有躲，用碘伏棉签擦了一下，碘伏渗进新皮的时候疼得他皱了一下眉。把棉签扔进垃圾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有好几个圆形的汗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把额头抵在汗渍最多的地方，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降级后的权限清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战术指挥权冻结，资源调配权冻结，标记查询权冻结。天选者身份与系统底层的绑定强度确实在减弱，但不是消失。剩下的部分他控制不了，监控室会在他被分解的时候用那部分绑定来放大能量反噬。不是“执行终端协议”在收割他，是监控室在协议之外给他加了一层绑定。他不知道那一层绑定的代码写在哪里，不知道那一层绑定的密钥掌握在谁手里。他只知道他降级之后，那一层绑定还在。
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又多了一个汗渍，他没有去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屏幕亮了。苏念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不是打字，是打开了他的私人密钥管理界面。密钥的列表里有一行他很长时间没有动过的条目——“意识波动采样授权”。监控室在转化他的时候没有动过这个密钥，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他的意识在分解的时候会被粉碎，粉碎之后不需要采样，不需要授权，不需要任何东西。他把手指放在“授权”按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把手从键盘上移开了。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他闭上了眼，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