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转过去，背对着光。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头发被照成了灰白色。
管理员A看到封夜降级的通知时，正在审核监控室能量池的周报。周报的封面上印着“第47期第XX周”的字样，字是黑色的，宋体，不大。他把周报最小化，把封夜的降级通知放大了。通知的内容很短，系统的语言没有感情。他把“决策可靠性从A+降至C-”这几个字读了两遍，打开了内部频道。
“他已经被污染了。不能再用。启动候选筛查程序。”
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他没有回复，但他的系统在收到指令的那一刻自动执行了候选筛查程序的启动脚本。脚本不长，几十行，运行了不到一秒就出结果了。监控室的自动化系统开始扫描所有天选者玩家的数据库，不是扫描权限等级，是扫描“可操控性”和“崩溃潜力”。可操控性的算法不是他写的，是监控室自带的，参数包括玩家对回归现实的渴望程度、对死亡的恐惧程度、对孤独的耐受程度。崩溃潜力的算法也不是他写的，参数包括玩家在情绪波动时的能量产出效率、归零程序的触发阈值、以及在极端压力下的决策稳定性。
扫描进度条走得很快。第一个出结果的是天选者003，可操控指数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第二个是天选者009，可操控指数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百分数。程序把所有人的数据排成了一列，按可操控指数从高到低排序。排在第一位的是003，第二位的是009，第三位到第五位是三个他没有见过的编号。编号的格式不是天选者的编号格式，是预备役的编号格式。他点开了第三个的档案。
管理员A没有看003和009。不是因为他们数据不好，是因为他们与苏念有过接触。003在资源封锁期间跟苏念的情报点有过间接往来，009在禁区外围跟苏念的三个匿名玩家中的某个人有过擦肩而过。不是合作的证据，但接触本身就足以让管理员A把他们从候选名单上划掉。他把003和009的档案从列表里移除了，把第四位提了上来。
第四位的编号是天选者预备役，编号的格式跟正式天选者不一样。他把档案点开了。玩家的名字被隐藏了，头像也被隐藏了，只有数据是可见的。可操控指数很高，比003还高。崩溃潜力也很高，比009还高。年龄不大，系统内在线时长很短。从未与苏念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连间接都没有。没有在公共论坛回复过苏念的帖子，没有在苏念的直播间发过评论，没有在苏念的情报点附近出现过。他的系统日志里没有“苏念”这两个字。管理员A把这个玩家的编号从列表里选了出来，拖到了“天选者候选”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原来只有三个名字，现在多了一个。他把文件夹关掉了。
苏念通过M-04节点的残留权限截获了候选名单的部分数据。X归零之后，M-04节点的连接通道还在。不是X留给她的，是她自己在第52章建立的稳定连接没有断。她把探针伸进了节点的数据缓存区，在缓存区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文件碎片。碎片的文件名是一串随机数，但她从文件头的格式认出了这是监控室内部系统的文件。她把碎片下载了，在个人终端里重组。重组后的文件不完整，缺了好几页，但剩下的部分足够她看清内容。标题是“天选者候选名单”，下面是五个编号，其中两个被划掉了。剩下的三个编号里，有一个她不认识。编号的格式不是正式天选者的编号格式，是另一种编号，TSP打头。她把编号输入了系统玩家数据库，数据库返回的结果很简单——玩家编号，暂无更多信息。
苏念把这一页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在X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子文件夹的名字打了几个字:“天选者012。”她把截图拖了进去。
联盟频道里有人在转发系统公告，不是封夜的降级通知，是另一条。系统将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启动天选者补充选拔程序，公开招募新的天选者玩家。公告下面有人在问“封夜是不是要被换了”，有人在问“新天选者是谁”，有人在问“苏念怎么看”。她没有回复，把公共频道关掉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天选者候选名单。预备役012。从未与我接触过。可操控指数高。”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浅到指甲刮一下就平了。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看到了系统公告。不是联盟频道转发的，是系统自动推送到所有天选者终端的。他把公告从头看到尾。“天选者补充选拔程序，七十二小时内启动。”他把公告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
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屏幕。屏幕还亮着，私人频道里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在苏念的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没有发送。把几个字删掉了，打了另外几个字，又删掉了。把键盘推回桌子里侧。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监控室替换他的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降级导致决策可靠性下降，决策可靠性下降导致监控室不再信任他作为执行终端。不信任就需要找替代品，替代品已经找到了。预备役012，没有与苏念接触过，可操控指数高。比他更适合当执行终端，比他更容易被分解。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他不听话了。
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又多了一个汗渍，他没有去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屏幕按灭了。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