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张截图,名字是“辩护”。他把截图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苏念写那些字的时候用了多少时间。截图不显示打字速度,但他觉得那些字打得很慢。不是手速慢,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才打。
封夜第一次主动给苏念发私人消息,不是关于战术,不是关于信息,是关于他自己。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你不需要救我。”
发送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屏幕暗了,按亮,又暗了。苏念的回复等了很久,不是三十秒,是三十秒,他数了。回复的内容不是“我是在帮你”,不是“你值得救”,是几个字。
“我从来没打算救你。我在救我自己。你的战术节点是联盟防御系统的一部分,你死了,防御系统有裂缝。”
封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不是没看懂,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她把他的命换算成了战术节点,把战术节点换算成了防御系统的裂缝宽度。裂缝宽度不是比喻,是数字,她在方案C的草案里标注过。防御力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他记得。不是他算的,是她在联盟频道里说的。
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苏念的回复等了还不到三十秒。
“有。但不会用在决策上。”
封夜把这句话读了一遍。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没有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苏念的回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有,但不会用在决策上。她的意思是她不是没有感情,她是不让感情替她做决定。帮他和喜欢他是两回事,她分得很清。他分不清,他以为她帮他是出于某种他不理解的情绪,不是,是出于计算。计算结果是如果他不死,联盟防御系统的裂缝会小一点。裂缝小一点,监控室能量池萎缩的速度就快一点。能量池萎缩得快一点,第47次结束后的世界就更可能存在。她替X看的那个世界。
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又多了一个汗渍。没有去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屏幕按亮了。终端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早就建了,但里面一直是空的。今天他在里面放了一个文件。文件不是他写的,是苏念发给他的。文件名是“方案C——意识镜像备份说明”。他把文件打开,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字数不多,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第一条,建立隐藏存储区,位置在系统底层临时空间。第二条,记录意识波动频率,采样频率不低于一个数值。第三条,需要封夜本人的主动授权,授权方式是他的私人密钥签署同意书。
他把文件关掉了,没有执行。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如果执行了方案C,监控室会检测到他的意识波动频率被复制。复制意味着他在为分解做准备,监控室会在分解之前提前锁定他的意识,让他连镜像备份都来不及做。那层额外的绑定,他不知道代码写在哪里,不知道密钥掌握在谁手里。但管理员B知道。管理员B在管理员A说“苏念”的时候吸气,不是记录声音,是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有方案C不能解决问题,需要有人在他执行方案C之前替他拆掉那层绑定。那个人不是苏念,不是管理员A,不是他自己。
封夜把文件拖进了那个只有一个数字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降级截图、辩护截图、方案C说明。三样东西,三张不一样的纸。他把文件夹关掉了。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封夜问我有没有感情。答:有。但不会用在决策上。”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把苏念说的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我在救我自己。”不是“我在救你”,不是“我在帮联盟”,是“我在救我自己”。她的自己和他是连在一起的,不是感情,是结构。他的战术节点嵌在联盟防御系统的架构里,架构是他和她一起搭的。他死了,架构会塌,塌了砸到的不是他一个人,是她和联盟里的所有人。她在救的不是他的命,是架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灯关掉了。黑暗从天花板往下压,压到他的肩膀,压到他的胸口,压到他的手指。他把手指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被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印子很深。他把拳头松开,看着掌心里的那些月牙。印子没有消失,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黑的,看不见裂缝,看不见灯管的轮廓,什么都看不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私人空间的被子不是棉的,是数据投影,摸上去没有布料的纹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是凉的,数据投影不会吸收体温。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身体是热的,被子是凉的,中间隔着一层不会变暖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