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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排队的队伍拐了两个弯。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登记纸，声音都发颤：“这、这能入固定资产吗？一台都没造出来，先登记了十七户！”
苏晴从窗口探出头，扫了一眼队伍。晒辣椒的王嬢嬢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干辣椒和筛出来的辣椒籽：“苏村长，你们那个风车，筛孔能不能调小点？我这辣椒籽比谷子小多了！”
后面有人喊：“我要筛花生！”
“我家种的是绿豆——”
“能不能改小点？我家就三亩旱稻，用不着那么大的！”
苏晴接过林会计手里的登记本，翻了两页，苦笑：“咱们现在是农机4S店？还带定制服务。”
“比4S店还热闹。”耿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从溪边回来，裤脚还湿着，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昨晚他拆了那台风选机的主机，把涡轮、筛网、传动轴全摊在村委会空屋里，测了一夜数据。
“怎么样？”苏晴问。
“要想在低风速下稳定运行，得砍掉电机辅助模块。”耿直翻开笔记本，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草图，“手动启停，半封闭气道，进料口加手摇闸门。重量能压到三十公斤以下。”
大山哥蹲在旁边焊支架，闻言抬头：“那不成倒退了吗？咱好不容易搞出自动化的。”
“这不是降级。”耿直蹲下身，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这是让技术长出脚，走到每家灶台边。你给老王家造台拖拉机，他得先修条路才能开回家。可你要是给他个背篓，他明天就能上山。”
林会计凑过来看草图：“成本呢？”
“用废旧材料，一台成本不超过两百。”耿直说，“竹片做导流板，轴承用拖拉机淘汰的，筛网用铁丝自己编。”
“那工时费怎么算？”林会计掏出计算器。
“先不算。”苏晴合上登记本，“娇娘家第一个试用，效果好，自然有人愿意出钱买。”
娇娘正在晒谷场筛最后一批谷子。听说要给她家先装，她愣了半天，搓着手上的谷壳：“我、我家没那么多钱……”
“不要钱。”耿直扛着工具箱走过来，“你帮我们试，发现问题，我们改。”
三天后，第一台定制机立在娇娘家院坝里。
竹片做的导流板可以手动调节角度，进料口装了手摇闸门，整台机器轻得娇娘一个人就能挪动。她八岁的儿子小豆踮着脚摇把手，筛网轻轻颤动，瘪谷簌簌落下，饱满的米粒哗啦流入麻袋。
围观的老人凑近了看。
“这玩意儿灵啊！”
“比当年背的打谷机轻省多了。”
“我家那三亩地，用这个半天就能筛完。”
娇娘没说话。她蹲下身，摸了摸轴承壳——因为连续转动，外壳微微发烫。她突然红了眼，背过身去擦眼睛。
苏晴轻声问：“怎么了？”
“以前下雨抢谷……”娇娘声音发哽，“我一个人抱不动麻袋，小豆才五岁，帮我抬袋子角，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现在他能摇把手了，我能顾上孩子了。”
小豆听见妈妈的话，摇得更起劲了，小脸憋得通红。
人群里响起掌声。
但赵二柱一直没来。
登记本上有他的名字，画了个圈，后面空着。耿直拎着工具箱上门，看见赵二柱坐在门槛上抽烟，脚边堆着没筛的稻谷。
“机器造好了，去取吧。”耿直说。
赵二柱闷头抽烟，半晌才说：“机器养不出踏实人。”
“那你床底下那图纸怎么回事？”
赵二柱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猛地抬头：“你咋知道？”
“大山哥看见你昨晚去村委会窗外转悠，撕了张废弃草图塞怀里。”耿直在他旁边蹲下，“想要就要，藏着干啥？”
赵二柱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手指才惊醒。他起身进屋，从床底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用铅笔描了很多遍，涡轮轴的线条都描黑了。
“我儿子……”他声音发哑，“瘫了以后，最常念叨的就是再不能跟我一起踩打谷机。他说爸，我梦里都在踩，踩得满身汗，醒来才发现腿动不了。”
耿直看着那张草图。
“咱不叫它‘代替劳力’。”他指着涡轮轴说，“叫‘搭档’行不行？你掌闸，它出力，就像当年你俩一块干活。”
赵二柱盯着草图，喉结滚动。
“那……”他声音很轻，“能不能加个脚踏板？让他也能‘踩’两下？发不发电无所谓，就想让他觉得……还能干点活。”
新机型多了个脚踏发电模块。
脚踏板连接微型发电机，输出电流接入村网。林会计专门建了个子科目，叫“人机协作能源贡献值”。每踩一小时记0.5度电权益，能换灯泡、手机充电，或者去科技馆体验券——那是耿直在村委会隔壁腾出的空屋，里面摆着各种拆开的旧电器，让孩子们随便捣鼓。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晒谷场边上搭起了“移动改装站”。
大山哥带着几个留守少年焊支架、缠线圈。那个总偷懒的后生小武也来了，蹲在旁边看。月底张榜公示，小武的名字垫底——贡献值零。
第二天天没亮，小武第一个扛着麻袋来排队：“大山哥，给我家也改一个！我踩！我肯定踩！”
深夜，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警报器是耿直用旧门铃改的，挂在村委会屋檐下，雨量一大就响。十几户人家从床上跳起来，不是冲向晒场抢粮食——粮食早收进仓了——而是冲向自家院坝里的风选机。
油布盖了一层又一层，有人甚至把家里的塑料布都抱出来了。王嬢嬢蹲在机器边，用手抹掉导流板上的雨水。娇娘抱着小豆，母子俩守着机器直到后半夜。赵二柱把瘫痪的儿子背到屋檐下，两人一起看着雨幕里的机器轮廓。
“爸，那机器真好看。”儿子说。
“嗯，明天天晴了，爸推你过去，你踩两下。”
“能发电吗？”
“能，发了电给你手机充电。”
雨下到凌晨才停。
耿直天亮时走到晒谷场，看见十几台风选机盖着油布，像一群披着蓑衣的农夫。油布边缘滴着水，在朝阳下亮晶晶的。几个守夜的人靠在机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
“耿工来了！”
“机器没事，我们都检查过了！”
耿直看着那些滴水的机器，忽然想起大学老师说过的话。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真正的技术革命，从不是谁造出了多厉害的东西，而是谁让普通人开始心疼一台机器。”
写完这行字，他抬头看向溪流方向。
下一程，该让水也学会打工了。
远处，阿黄叼着一根湿漉漉的电线从草丛里钻出来，绕着风选机转圈跑。尾巴甩出的水珠在朝阳下飞溅，像一串跳动的电流。
小武揉着眼睛走过来：“耿工，今天还改装吗？”
“改。”耿直合上笔记本，“有多少家要改，咱就改多少家。”
“那我能学焊接吗？”
“能。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
“先把你们家那台机器的贡献值踩到榜上前三。”
小武咧嘴笑了：“那简单！我今晚不睡觉了，踩它个通宵！”
晨光里，晒谷场又热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