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是凉的,数据投影不会吸收体温。他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身体是热的,被子是凉的,中间隔着一层不会变暖的空气。他在那层空气里闭上了眼。
苏念公开为封夜辩护之后,管理员A在监控室里把那段报告反复看了很多遍。不是看内容,是看她写报告时留下的数据指纹。指纹不是肉眼可见的痕迹,是她在编辑文档时系统自动记录的操作日志。日志显示她写报告的时候没有犹豫,每一段的打字速度都差不多,没有大段删除,没有长时间停顿。她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不是因为她冷血,是因为她在写报告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写只是把准备好的东西从脑子里搬到屏幕上。她的脑子比他的技术组快得多。
管理员A在内部频道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给管理员B的,是给技术组的。“在系统底层对玩家017的个人终端植入隐秘追踪代码。不要用标准接口,用我们预留的后门。”技术组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收到。”追踪代码的植入执行得很快,快到不到几秒就完成了。代码的路径不经过系统公开的通信协议,直接走后门。后门的位置在第46期就预留了,一直没用过。
苏念在植入发生后的几分钟内就感觉到了。不是系统提示,是个人终端的响应速度变慢了,不是明显的卡顿,是微小的延迟。按键按下去之后光标跳动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不到半秒。4%底层权限不是摆设,她在终端里运行了一段自检程序。程序扫描了所有数据流的进出记录,在记录的最底部找到了一条不属于她的数据流。数据流的源地址被隐藏了,目标地址是监控室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她把数据流的内容截获了一段,不是加密的,是明文的。内容是她的操作记录,在做什么,看了什么,发了什么消息,全部实时传输。
苏念没有删除这段追踪代码。删除会让监控室知道她发现了,不删除不是妥协,是反制。她把追踪代码的副本存进了X的文件夹,用反向编译工具把代码拆开了。代码的结构不复杂,功能很单一。传输目标地址固定,传输内容不加密,代码的作者没有想过会被反编译。他以为她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会破解。他把自己的“紧急情况权”调用函数的接口暴露在了代码里。紧急情况权不是追踪代码的一部分,是监控室内部管理系统的功能。功能的作用是在紧急情况下允许管理员临时调用玩家的实时数据,不需要经过系统的权限验证流程。接口暴露了,意味着她可以通过这根线反过来访问管理员A的终端。不是攻击,是访问。访问权限很低,只能看到他在做什么,不能修改。但够了。
她在终端里编写了一段脚本。脚本的功能不是删除追踪代码,是锁死管理员A调用紧急情况权的行动函数。行动函数被锁死之后,他再点“紧急情况权”按钮的时候不会弹出确认框,不会报错,只会没有反应。按钮还是亮的,界面还是正常的,但点下去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她把脚本通过追踪代码的反馈通道植入了管理员A的终端。植入的过程很快,快到不需要确认。脚本在管理员A的终端里运行后自动删除了自己的安装包,只剩下一个很小的进程。进程的名字不是“锁死”,是“系统服务”。
管理员A在监控室里点击“紧急情况权”按钮的时候,按钮亮了。鼠标的光标变成了手指的形状,点下去,按钮暗了一下,亮了。没有确认框,没有报错,没有任何反应。他又点了一次,还是没反应。刷新页面,重新登录,再点,还是没反应。他打开内部频道,给技术组发了一条消息:“紧急情况权调用不了。检查系统日志。”技术组把日志调了出来,日志里没有任何错误记录。按钮的点击事件根本没有被系统接收,不是权限不够,是按钮的底层函数被锁了。
管理员A把鼠标扔了。不是放下的,是扔的,鼠标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外壳裂了,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呼吸声很重,在监控室里回荡了很久。
“她反噬了我的追踪。”声音不大,但管理员B听到了。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隔壁光屏上亮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吸气,是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说过,这个87号不一样。”
管理员A抬起头看着管理员B的光屏。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灭掉了。
苏念在脚本植入之后把终端里的自检程序又运行了一遍。数据流还在,追踪代码还在,一切照旧。她通过追踪代码的反馈通道看了一眼管理员A的终端状态。他的紧急情况权按钮还是亮的,点下去还是没反应。她把状态窗口关掉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管理员A追踪我。我反锁了他的紧急情况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管理员A在监控室里又把按钮点了几次。还是没反应。他把终端关掉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鼠标,拆开包装,插上USB接口。鼠标的指示灯亮了,他把鼠标放在鼠标垫上,光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滚轮滚动,页面上下移动。他把页面停在苏念的公共论坛帖子上,看着“封夜不是叛徒”那行字。鼠标的指针在“封夜”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没有再亮。他的光屏是暗的,但指示灯是绿的。他在看,只是不想说话。管理员A把内部频道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盏灯,没有眨眼。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固定的光斑,光斑是白色的,圆的。他没有闭眼,白色光斑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