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固定的光斑,光斑是白色的,圆的。他没有闭眼,白色光斑在他的视野里慢慢扩散。
管理员A选定天选者012的过程不是随机的。他把预备役名单从头看到尾,看了很多遍。第一遍看可操控指数,第二遍看崩溃潜力,第三遍看与苏念的接触记录。012的每一项数据都不是最高的,但他的可操控指数和崩溃潜力配比最均衡。可操控指数够高,崩溃潜力够大,接触记录为零。但不是因为这些。管理员A选他,是因为他是封夜的前副手。第19章被封夜当众解除权限、驱逐出团队的那个副手。被驱逐之后在系统流浪区待了很久,没有人收留,没有人联系,没有人记得。他的愤怒指数在被驱逐后的第几天达到了峰值,然后在漫长的沉默中慢慢沉淀,从愤怒变成了怨恨,从怨恨变成了等待。他在等一个机会,不是回到封夜身边,是站在封夜的对面。
管理员A在内部频道联系了他。不是通过系统,是通过监控室预留的匿名通信接口。消息的内容很短:“你被选为新的执行终端候选人。条件是公开与封夜割席,配合监控室执行新一阶段计划。”副手的回复来得很快。不是“为什么是我”,不是“我需要考虑”,只有一个字:“好。”
副手在公共论坛发布声明的时候,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热帖提醒。标题是“我宣布与封夜断绝一切关系”。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几句话。“他不配做天选者。监控室已经选定我作为下一阶段的核心执行者。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帖子的评论区在几分钟内被刷了数百条。有人在问“你是谁”,有人在问“封夜知道吗”,有人在问“监控室是什么”。副手没有回复任何评论。他把帖子置顶了,把头像换成了天选者预备役的标志。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看到了这条帖子。不是系统推送的,是联盟频道里有人转发的。他把帖子点开了,从头看到尾,从标题看到最后一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惊讶。他盯着副手的头像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选了一个被我扔掉的人来取代我。这就是监控室的品味。”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私人空间里回荡了一下。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副手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得他第19章被驱逐时的表情。恐惧,不是愤怒。被驱逐之后他在走廊里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录音发给了苏念的情报点。那封录音他听过,内容是封夜在私人空间里说的“她在造另一张棋盘”。副手在那天选择了自保,今天他选择了出卖。不是背叛,是交易。监控室给他一个位置,他给监控室一个听话的执行终端。
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又多了一个汗渍。他没有去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打开私人频道。苏念的头像还是灰的,不是离线,是不在私人频道。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选我做终端了——因为只有疯批才能用完即弃。”
发送。他把私人频道关掉了,把所有频道都关掉了。联盟频道、公共论坛、系统公告、私聊对话框,一个不剩。屏幕上的图标一个一个地变暗,最后一个图标灭掉的时候,屏幕是空的,只有桌面背景。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蓝天白云,草地。他盯着那片蓝天白云看了几秒,把屏幕关掉了。
苏念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封夜的最后一条消息。她把那行字读了一遍,把手机放在胸口。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盯着那道光带,没有回复。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天选者012是封夜的前副手。封夜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疯批才能用完即弃。”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光带还在,裂缝还在。她把目光从裂缝上收回来,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颜色是白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
封夜把所有的频道都关掉之后,私人空间里只剩墙上的指示灯。绿色的,很小,一闪一闪。他坐在黑暗里,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右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左手也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排,谁也不碰谁。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个数字。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有三张截图,降级截图,辩护截图,方案C说明。他把三张截图从头看到尾,把文件夹关掉了。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看不到任何光。
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灭了,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那片黑暗。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