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夜的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后，苏念在私聊对话框里等了很久。不是等他回复，是等他的状态从“在线”变成“离线”。状态变了，不是离线，是“无信号”。位置信号从系统地图上消失了。她把地图缩放了很多次，从海城区缩到系统全境，从系统全境缩到监控室网络拓扑图。他的坐标不在任何已知节点上，不是隐身，是注销。
能量池的萎缩速度在第71章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就变了。苏念把系统能源管理模块的公开数据调了出来，曲线在封夜失联的那个时间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折角。从每小时百分之一多一点骤增到百分之三点多。她把曲线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
高维监控室内，管理员A面前的能量池储量数字在不停地跳。百分之五十多一点，百分之五十多，百分之四十九多。每一跳都让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一下。敲了很久。他打开内部频道，给所有在线终端发了一条会议通知。不是提议，是通知。
“能量池撑不到第47次自然结束。提前执行‘归零协议’——销毁所有玩家数据，系统重启。”
投票栏弹了出来。同意，反对，弃权。管理员A先点了同意。第二个终端亮了，点的是同意。第三个也点了同意。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全部是同意。管理员B的终端是最后一个亮的。他没有点同意，点了反对。
“归零协议需要能量池不低于四成才能安全执行。现在只有一半多一点，风险太大。”
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在光屏上动了一下，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风险再大也比能量池归零强。归零之后系统会自动重启，重启之后第48期从头开始。我们还能活。”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没有动，声音从光屏里传出来。“归零协议的能量池阈值不是建议，是硬性限制。低于四成执行归零，系统底层会崩溃。不是重启，是销毁。”
投票窗口没有关闭。同意票的比例超过了三分之二，但反对票的权重比同意票高。管理员B的反对票不是一票，是权重。他的终端ID在监控室内部系统的权限等级比管理员A低，但他的反对票有一个附加条款——原始副本授权。原始副本的授权在他手里，不在管理员A手里。管理员A可以提议归零，但执行归零需要原始副本授权。原始副本在第46期结束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管理员A把投票窗口关掉了。“推迟归零协议执行。能量池降到四成以下再议。”他把终端关掉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数据投影，颜色是蓝色的。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成了拳。
苏念通过能量链数据发现监控室内部出现分歧。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在数据里看到的。能量池的萎缩速度在第71章开始的第一个小时就变了，但萎缩速度的波动频率在第二个小时出现了异常。不是加速，是震荡。萎缩速度从百分之三点多跳到了百分之二点多，从百分之二点多跳回了百分之三点多。不是自然波动，是有人在系统内部调整能量分配策略。调整的策略不是单一的，是两套策略在交替执行。一套是加速收割，一套是减速保存。加速收割是管理员A的风格，减速保存是管理员B的风格。
她把这个发现写在了笔记本上。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监控室分歧。”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第一行，能量池萎缩速度从每小时百分之一多一点骤增至百分之三点多。第二行，萎缩速度出现震荡，两套策略交替执行。第三行，加速收割是管理员A，减速保存是管理员B。第四行，归零协议需要能量池不低于四成才能安全执行，当前五成一。第五行，他们在讨论归零。时间不多了。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能量池萎缩加速。监控室讨论归零。管理员B反对。”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封夜在黑暗中坐着。没有开灯，没有开屏幕。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很久。能量池的萎缩速度他看不到，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天选者身份与系统底层的绑定强度在减弱，不是他主动减的，是系统在自动解绑。监控室在准备换人。
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信号，没有消息，没有未读通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在黑暗中没有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