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中没有闭眼。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的轮廓在黑暗中几乎是看不见的。他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
苏念推断归零倒计时的时候没有用复杂的算法。能量池的萎缩速度从每小时百分之三点多加速到了百分之三点多,这个速度维持下去,能量池归零的时间不到两天。监控室内部通信片段里有一句话她通过M-04节点的残留权限截获了——“归零协议需要能量池不低于四成才能安全执行。现在只有一半多一点。”发信人是管理员B,收信人是管理员A。她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能量池的储量数字在不停地往下掉,她从系统能源管理模块的公开数据里看到了。百分之五十多一点,百分之四十九点多,百分之四十八点多。每掉一个百分点,归零倒计时的指针就往前拨一格。
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监控室分歧的那一页。在“时间不多了”下面加了一行字:“归零倒计时不超过两天。”她把这一行字圈了起来,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她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种子计划。”
个人终端打开了,她把根目录的结构图调了出来。系统根目录不是文件夹,是一段连续的内存空间。空间的起始地址和结束地址是固定的。根目录里层不是目录,是根目录的底层代码之间的缝隙。缝隙很小,小到系统在自我修复的时候不会扫描到这里,因为扫描程序不会把缝隙当成存储区域。缝隙里没有数据,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白。空白是安全的,监控室不会看空白的地方。
她开始设计方案。方案的名字叫“种子计划”。内容不是写在一页纸上的,是写在个人终端的代码编辑器里的。第一行注释:“将所有玩家的意识数据和身份档案加密压缩,存入系统底层代码的根目录里层。”第二行注释:“根目录里层在系统自我修复时不会被触碰。”第三行注释:“备份完成后,即使归零协议执行,玩家数据仍可从根目录里层恢复。”
她把这三行注释写完之后,开始在下面写代码。代码不是完整的程序,是模块调用的框架。她把备份程序拆成了三个模块。第一个模块负责扫描玩家数据库,提取所有玩家的意识波动频率和身份档案。第二个模块负责加密压缩提取出来的数据,加密算法用的是国密算法变种,密钥是她的国安编号和封夜的真实生日拼接成的字符串。第三个模块负责将加密压缩后的数据写入根目录里层的缝隙。
她把三个模块分别打包,加密,发给技术部的三个玩家。附带的说明只有一句话:“每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不要问其他模块。”
技术部的第一个玩家回复了:“收到。扫描模块已开始运行。”第二个玩家回复了:“加密模块准备就绪。等待数据。”第三个玩家回复了:“写入通道需要权限。你的底层权限够吗?”苏念回复了几个字:“够。”系统底层访问权限刚好达到一定数值,打开根目录里层的写入通道需要足够的权限。这个权限她在之前几次成就奖励中一点一点地攒够了。不是运气,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最后会用上。
写入通道打开了。通道的界面不是图形界面,是命令行。白色的光标在黑色的屏幕上闪烁。她在命令行里输入了第一行指令:“write /root/inner/seed”执行。界面返回了一行字:“写入通道已就绪。等待数据流。”
技术部第一个玩家开始扫描玩家数据库。扫描进度条走得很快,不到几秒就完成了。他把扫描提取的数据打包发送给第二个玩家,第二个玩家用加密模块压缩加密。进度条走了不到几秒。加密完成之后他把数据包发送给苏念,苏念通过写入通道把数据包写入根目录里层。白色的光标在黑色的屏幕上闪烁,数据流的写入速度不快。第一份数据包写入完成,界面返回了一行字:“写入成功。已备份数量:一百二十人。”她把这一行字截图存进了X的文件夹。
技术部的第一个玩家在群里问了一句:“下一个批次什么时候开始?”苏念回:“现在。”扫描模块继续运行,加密模块继续压缩,写入通道继续接收。
时间在走。苏念在终端里开了一个计时器,不是倒计时,是正计时。她计算了备份速度,每小时备份大约四十人。系统内总玩家约两千人,全部备份完成需要约五十个小时。归零预测窗口的边缘。五十小时之后能量池的储量可能已经降到了三成多。归零协议执行的条件是能量池不低于四成。低于四成归零协议还是可以执行,只是风险很大。管理员A会在能量池降到四成之前强行启动归零协议。他等不了。
苏念把计时器最小化,计时器的数字在不停地跳,每一跳都代表一分钟过去了。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从计时器上移开了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种子计划启动。备份速度每小时四十人。五十小时备份所有人。归零倒计时不到两天。”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没有闭眼,盯着那道光带。计时器在终端里跳,她在脑子里也跟着跳。跳一下,备份进度往前走一格。跳了很多下,备份进度走了很多格。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上了眼。
技术部的三个玩家在各自的终端里执行着各自模块的代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问题。扫描模块的进度条走了几十次,加密模块的进度条走了几十次,写入通道接收了几十次。每一份数据包写入成功之后,苏念的终端都会返回一行字。她把那些返回的记录存进了日志文件,日志文件的名字是“种子计划执行记录”。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已备份人数”和一个数字。数字在不停地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