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在不停地变。苏念把日志文件关掉了，终端屏幕上只剩下计时器和写入通道的命令行。光标在黑色屏幕上闪烁，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管理员A把部分归零执行权限临时授予天选者012的时候，没有经过内部会议投票。他在内部频道直接给副手发了一条指令，内容很短。“归零执行权限已开放。执行第一阶段归零。目标:系统内非联盟玩家终端，首批一百人。”副手收到指令后沉默了一段时间，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自己的权限。他的终端界面上多了一个新的模块，模块的名字叫“归零执行器”。模块的图标是一个红色的圆圈，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叉。
他点开了模块。界面不是复杂的参数面板，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执行按钮。输入框里预设了一百个玩家编号，不是他手动输入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一百个编号都是非联盟玩家，没有签过反崩溃协议，不在不归零联盟的名单上。他看了一眼那一百个编号，把手指放在执行按钮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执行按钮按下去的瞬间，一百条归零预备信号同时发送到了一百个玩家的终端。信号的格式不是文字，是系统底层的强制指令，玩家看不到，终端会自动处理。终端收到信号后会检查自身的状态。如果状态正常，信号会被接受，玩家会在几天后被归零。终端会返回“接受”。如果状态异常，比如写入通道被占用、系统资源不足、或者有其他优先级更高的进程在运行，信号会被拒绝。终端会返回“拒绝”，附上拒绝代码。
副手在几分钟后收到了回复。不是一条，是一百条。他把回复列表按状态排序，接受的在前面，拒绝的在后面。排在前面的有几条，排在后面的有几十条。他把拒绝列表点开了。几十条拒绝记录，每一条都标注了拒绝代码。代码不是数字，是文字——“写入通道被占用”。他把代码输入了系统的错误代码库，库里的解释很短:目标终端的写入通道正被其他高优先级进程占用，归零信号无法进入。
副手追踪了占用写入通道的进程。进程的ID不是玩家的操作，是系统底层的备份程序。备份程序的名字在进程列表里显示为“种子计划”，不是系统自带的，是后来植入的。备份程序占用了写入通道，归零信号进不去。他顺着进程的链路往下查，查到了备份程序的目标地址——根目录里层。不是系统公开目录，是根目录底层代码之间的缝隙。缝隙的大小刚好够存放所有玩家的数据。备份程序的覆盖范围不是联盟成员，是所有玩家。拒绝归零信号的几十台终端里，有联盟成员，也有非联盟成员。
副手把终端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很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苏念的防御系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仅备份了联盟成员，连非联盟玩家也在保护范围内。只要签过反崩溃协议，不管是不是联盟成员，终端都会被纳入种子计划的备份队列。她在造的不是联盟，是方舟。方舟的船票不是发给选民的，是发给所有不想沉下去的人。
他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汗渍，他没有去抹。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在内部频道给管理员A发了一条消息:“需要更多时间。她的防御系统覆盖了超过一千二百人。”管理员A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还有二十四小时。”副手把这行字看了一遍，把内部频道关掉了。
苏念通过写入通道的数据流日志看到了归零预备信号的拒绝记录。不是有人告诉她的，是她在监控数据流的时候自己发现的。种子计划备份程序运行时会在日志里记录所有写入通道的状态。归零预备信号试图进入终端的时候，写入通道正被备份程序占用。通道的锁是她在第72章设置的，不是物理锁，是逻辑锁。逻辑锁的优先级比归零信号的优先级高。
她把拒绝记录存进了X的文件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副手执行归零预备信号。几百台终端拒绝。种子计划覆盖非联盟玩家。”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副手执行归零。种子计划拒绝了几百条信号。他请求延期，管理员A给了二十四小时。”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副手在私人空间里把归零执行模块又点开了。输入框里预设的一百个玩家编号变了，不是之前那一百个，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下一批。他看了一眼那一百个编号，把手指放在执行按钮上。没有按下去，把手从鼠标上移开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他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那盏灯。灯还亮着，白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在那片白光中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