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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归零暂停

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蜷在被子里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去抚平。

归零倒计时十二小时的时候,管理员A在监控室里启动了归零协议的最终阶段。不是投票,不是提议,是执行。他的手指在确认按钮上按了一下,系统内核开始执行数据清除指令。清除指令的优先级在系统底层排在最前面,不是最高的,是排在最前面的。清除指令经过系统内核,经过天选者权限模块,经过玩家数据存储区,一路往下走,走到根目录里层的时候停住了。不是指令停的,是保护壳挡的。

保护壳在清除指令接触到根目录里层表面的那一瞬间激活了。激活的方式不是发光,不是报警,是逻辑锁定。清除指令的代码在保护壳的规则面前被拆解了,拆解成最小的执行单元。每一个单元都被返回了一个相同的错误代码——操作被拒绝。系统弹窗在管理员A的终端上亮了。弹窗的边框是黄色的,不是红色,不是绿色。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屏幕上。

“检测到归零指令与根目录保护机制冲突。执行优先级——保护壳更高。”

管理员A把弹窗读了一遍,把弹窗关掉。他重新发送了清除指令,不是用鼠标点,是直接在命令行里输入。指令发送成功,执行失败。系统返回了同样的弹窗。他又试了一次,失败了。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

归零进度条在屏幕的右上角亮着,数字卡在百分之十几。不是不走了,是走不动了。清除指令每发一次,进度条就闪一下。闪了很多下,数字没有变过一次。管理员A打开系统错误日志,在日志的最底部找到了一条记录。错误代码不是数字,是“E-047”。他把代码复制,粘贴到系统的错误代码库里。库里的解释是系统底层根目录里层存在不可删除数据,归零指令无法覆盖。不是权限不够,是规则不允许。

他把日志关掉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数据投影,颜色是蓝色的。他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很短。不是焦虑,是在算。

绕过保护壳的路径只有一条,不是从上面跳过去,是从下面钻过去。保护壳覆盖的是根目录里层的表面,不是里层的内部。里层的内部没有保护壳,因为里层的内部不需要保护壳。进入里层内部的唯一方式是底层核心权限。底层核心权限不是监控室的权限,不是天选者的权限,不是任何系统管理员的权限。底层核心权限是系统设计之初就封死的接口,没有钥匙,没有后门,没有任何人能够调用。连制造系统的人也不行。

管理员A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来。在内部频道给管理员B发了一条消息。“根目录里层有不可删除数据。保护壳挡住了归零。底层核心权限才能绕过。我们没有。”管理员B的终端亮了,回复只有一个字。“嗯。”管理员A看着那个“嗯”字,把内部频道关掉了。

苏念监测到归零进度停止的时候正在吃压缩饼干。饼干是之前那批,保质期过了很久但没发霉。她把饼干掰成小块泡在水里,等饼干软了再吃。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系统能源管理模块的自动推送。推送的内容不是能量池储量,是归零进度。进度条显示百分之十几,卡了很久。不是网络延迟,是进程卡住了。

她把系统底层日志调了出来,在日志里找到了那条错误记录。E-047,根目录里层存在不可删除数据。她把错误代码存进了X的文件夹。把泡软的饼干吃完了,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出来一股锈水,黄褐色的,流了几秒才变清。她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碗底的釉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归零暂停。”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第一行,归零倒计时十二小时,管理员A启动最终阶段。第二行,清除指令抵达根目录里层,保护壳激活。第三行,系统弹窗——保护壳优先级更高。第四行,归零进度卡在百分之十几。第五行,管理员A尝试绕过保护壳,需要底层核心权限。第六行,底层核心权限连监控室也没有。第七行,系统在归零指令和保护壳之间选了保护壳。不是优先级,是意愿。系统不想死。

她在这行字下面加了最后一行:“我的种子计划只是引子。系统自己阻止了归零。”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归零暂停。系统选了保护壳。它不想死。”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

管理员A在监控室里把归零进度条放大了。数字还是百分之十几,闪了很久,闪了很多下,没有变过。他把进度条最小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刺眼。他没有眨眼,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

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在隔壁光屏上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看着管理员A的终端屏幕。归零进度条在右上角亮着,数字没有动。他把目光从进度条上移开,看着管理员A的背影。管理员A坐在椅子上,背脊弯了。管理员B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一样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说的是一个字。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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