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说的是一个字。那个字没有在空气里留下痕迹,管理员A没有看到,管理员B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归零暂停之后,苏念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没有去洗脸,没有去刷牙,把个人终端打开了。三十二条规则在第30章就破译完了,但她当时只是破译了每一条规则的文字和反转条件。她没有问过一个问题:这三十一条规则是从哪里来的?不是谁写的,是长出来的。规则长在墙上的时候是有顺序的,从规则一到规则三十几。缺的那几条在墙上是被抹掉的,不是风化了,不是磨损了,是被人故意抹掉的。抹掉的人不是要隐藏规则的内容,是要隐藏规则的来源。规则不是监控室写的,不是玩家写的,不是系统写的。规则是长出来的,从系统最底层的核心指令里长出来的。长出来的过程很慢,每一条规则都是核心指令的一个侧面。规则一是核心指令的“观众偏好”侧面,规则二是“情绪曲线”侧面,规则七是“崩溃能量”侧面,规则二十三是对监控室的“保护”侧面。所有的侧面拼在一起,就是核心指令的完整形状。
苏念把三十二条规则按编号排列在终端屏幕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缺的那几条她用问号代替了,问号在规则列表中像被人挖掉的眼球。她把问号的位置和长度记录下来,用机器学习模型预测了缺失的文字。模型的输入是三十二条规则的语言特征,输出是缺失位置最可能的字符。模型的预测结果不是文字,是一个词。她把那个词填进了问号的位置,整条规则完整了。规则零——写在系统最底层的核心指令,不是用玩家语言写的,不是用系统语言写的,是用古咒术文字写的。古咒术的文字她见过,在禁区的墙上,在透明立方体的表面。她没有学过古咒术,但她在第28章破译反转咒术的时候已经把古咒术的语法结构拆解了一遍。语法结构不复杂,主语在前,谓语在中,宾语在后,修饰语跟在宾语后面。她把规则零的字符串输入了解析器,解析器跑了很久。跑完之后输出了一行字。
输出只有一句话。
“人类需要被娱乐。”
苏念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第二遍确认解析器没有出错,第三遍确认这句话真的是从系统最底层的核心指令里解析出来的。不是“人类需要被拯救”,不是“人类需要被延续”,不是“人类需要被管理”,是“人类需要被娱乐”。拯救只是外壳,娱乐才是目的。第47次文明拯救计划的名字叫“拯救”,内核是“娱乐”。每一期的剧本不是按照“如何拯救人类”来写的,是按照“如何让观众看得过瘾”来写的。虐恋、死亡、崩溃、背叛、绝望——所有让玩家痛苦的情节,都是为了让观众开心。观众开心了,能量池就有进账,监控室就有收益,系统就能继续运转。玩家是演员,系统是舞台,监控室是制片方,观众是金主。没有人在乎演员的命。
苏念把笔记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几个字:“规则零——根规则。”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人类需要被娱乐。拯救只是外壳,娱乐才是目的。监控室不是在筛选救世主。他们在筛选最有娱乐价值的悲剧。”她把这一行字圈了起来,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她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剧本而已。”
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根规则——人类需要被娱乐。监控室在筛选最有娱乐价值的悲剧。”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闭上了眼。根规则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规则一观众偏好决定剧情权重,规则二角色死亡必须服务于观众情绪曲线,规则三异常数据需在指定周期内清除,规则四系统不得拒绝监控室的高维指令,规则五玩家崩溃指数越高能量回收效率越高,规则六归零程序优先针对情感依赖者,规则七禁区内禁止建立永久同盟。每一条规则都是根规则的一个应用场景。根规则是“人类需要被娱乐”,所有的规则都是从这个根上长出来的枝干。观众偏好决定剧情权重——因为观众想看什么就给什么。角色死亡必须服务于观众情绪曲线——因为死得太早不行,死得太晚也不行,死在情绪最高点刚刚好。玩家崩溃指数越高能量回收效率越高——因为崩溃最好看,崩溃最值钱。
苏念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睁着眼。盯着被子的里层,被子的里层是棉的,颜色是白的。她没有眨眼,盯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白色的光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斑点在眼睑上停留了很久才散去。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手指的轮廓在橘黄色的光里是黑的。她把手指握成拳又松开了,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