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蚕蛹。蚕蛹的壳很薄能透光,路灯的光透过被子照在她的眼睑上。她在那个橘黄色的光里闭着眼,没有睡着。
苏念不相信管理员A的说辞。不是不相信“更高维度的文明”这句话,是不相信“你们对我们而言是内容”这句话的后面没有藏东西。她要求管理员A展示证据,不是在他的光屏上展示,是把文件推送到她的终端。她要看到原始数据,不是截图,不是转述,是运营方自己生成的那个文件。
管理员A犹豫了片刻。不是犹豫要不要给,是在算给了之后的风险。他把文件从监控室内部数据库里调了出来,加密,推送到苏念的公共频道。文件很大,传输进度条走得很慢。第一格到第二格之间卡了很久,卡到她以为断线了。进度条走到头,文件显示在她的终端上。标题是一行字:“《第47次文明拯救计划——收视率分析报告(实时)》。”
苏念把文件打开了。第一页不是图表,是摘要。摘要的第一行写的是总观众数,数字很大,大到她的眼睛花了一下。她把数字的位数数了一遍,很多位数。不是系统内玩家的数量,是高维空间中接入这个直播的终端数量。每个终端背后是一个文明,或者一个个体,或者一个群体。报告没有标注,只标注了数字。她把目光从数字上移开,往下看。第二行写的是“观众分布——按视角划分”。视角不是摄像机位,是玩家的编号。每一个玩家都有一个独立的视角频道,观众可以自由选择看谁的视角。报告把视角按观众数量从高到低排序。
排在第一位的视角编号不是数字,是“017”。苏念的个人视角观众数量占全系统总观众的百分之六十几。排在第二位的视角编号不是数字,是“001”。封夜的观众数量占百分之二十几。其他所有玩家加起来不到一成。不是因为他们不好看,是因为观众不想换台。观众认定了017的视角最精彩,从第一章追到现在,一章没落。她第1章直播算卦的时候他们在看,第10章录音炸场的时候他们在看,第18章改写死亡线的时候他们也在看。第35章记忆回廊她破解出口的时候,观众人数到达了峰值。报告在那一章的数据点旁边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星号,星号的注释写的是“该章观看人数超出系统峰值范围”。
苏念把文件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页是观众文明分布,不是按人数排的,是按文明名称的首字母排的。十一个不同的文明。她把文明名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第一个文明的名称是一串她读不出来的字符,第二个也是,第三个也是。后面的几个文明里,有一个文明的名字她认识——不是认识文字,是认识这个文明的编号。编号的格式跟监控室内部终端的ID格式一样,不是巧合,是她见过。
报告的最后几页是观众评论的抽样。评论的语言不是人类的语言,但系统自动翻译成了她能看懂的文字。“017今天会不会再哭一次?”“封夜什么时候回来?”“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合作?”“第47次比第46次好看多了,017比86号有意思。”“86号太闷了,017会骂人,好看。”她把最后一条评论读了两遍。86号,X。X在第46期也是明星,但不是因为会骂人,是因为他会写规则。观众看他写规则,写完了就归零了。观众换了台,第47期开始了,新的明星出现了。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系统还在运转,监控室还在收割,就会不断有新的明星从卡级错误里长出来。她只是这一期的爆款。
苏念把报告关掉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从谈判室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谈判室的窗外不是风景,是数据投影。颜色是蓝色的。她看着那些蓝色的数据流,没有眨眼。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震动,是震动的幅度太大,大到脸部的肌肉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
“我一生都在为人类工作。结果我是外星人的下饭剧。”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谈判室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收了。
管理员A的虚拟形象在光屏上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看着苏念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个字的起笔。那个字没有发出来,他把嘴唇闭上了。管理员B的虚拟形象也在看。他看着苏念的背影,比她更早看到了那页报告。百分之六十七,他从第1章就开始追踪这个数字。数字每跳一次,他就在内部频道里记一次。记了七十多章,记了厚厚一沓。不是因为他敬业,是因为他想知道一个人能撑多久。第46期的86号撑到了第46章,第47期的87号撑到了第47章。这不是规律,是剧本。观众想看卡级错误撑多久,监控室就写一个撑多久的剧本。不是她命硬,是剧本没写完。
苏念转身走回谈判桌前坐下来。谈判桌是光的颜色是灰色的,桌面不反光。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桌面。桌面是凉的,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指根。
“你们下一期的明星找好了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管理员A没有回答。他的虚拟形象在光屏上暗了一下,亮了。
苏念从谈判室里退了出来。不是被传送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加密通道还在,她把终端关掉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铜芯,铜芯凉了。她把铜芯掰直了,在桌上刻的那行字下面刻了一行新字。刻的是:“收视率报告——我的视角百分之六十七。封夜百分之二十三。其他合计百分之十。观众来自十一个文明。”刻完之后她把铜芯卷好塞回口袋。手指摸着新刻的那行字的笔画,笔画很浅。她没有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
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的正中央,分成了两条。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的末端没有飞蛾,只剩光。
她在只剩光的天花板上睁着眼。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用指甲把布料上那道痕迹抠了抠,布料起了毛。她用拇指把起毛的地方按平了,按了好几遍,按到平整为止。被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她把手指缩回被子里,被子里的热气已经跑了大半,她把被子裹紧,蜷了蜷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团,小到被子有多余的部分可以塞到身下压住。她压了,把热气锁在里面了。
封夜在私人空间里不知道收视率报告的事,但他在某个时刻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监控室的追踪,是很多双眼睛,从很远的地方,透过他的视角在看他的左臂。左臂的伤口结痂了,痂是黑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他把左臂从绷带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那道疤。疤很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把左臂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触感从额头渗进去。他把苏念在谈判室里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我一生都在为人类工作。结果我是外星人的下饭剧。”不是苏念告诉他的,是他从能量链的数据波动里读出来的。数据波动的频率变了,不是加速衰减,是震荡。震荡的周期不规律,不是自然波动,是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输出。她在拒绝被收割,拒绝了下饭剧的片酬。封夜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墙上又多了一个汗渍。他没有去抹。
